娉婷被他灌了几年毒药,最后被取了心头血,她该恨的。可她没有。那双眼睛看到他的时候,只是躲闪,低着头不说话,攥着祁烬的衣袖往她身后缩。
怕他。
裴庭宴猛地勒住了缰绳。
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回地面。
他在马背上僵了片刻,忽然知道该如何做了。唯一的路,就是让沈云初自己愿意。愿意跟他走,为了娉婷,愿意为他再生一个孩子!
裴庭宴攥着缰绳的手又收紧了。
他想了一路。
沈云初吃软不吃硬,越是逼她,她越是倔。得让她自己愿意,让她觉得,跟他走是唯一的路,是救娉婷的唯一法子。
他会告诉沈云初一些事。
就说,他们前世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她本就该是他的妻,娉婷是他们前世的女儿,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骨肉。可惜,后来她被祁烬害死……
裴庭宴唇角微勾,等不及见到沈云初了!
长街上的积雪被踩实了。
裴庭宴的马鞭抽下去的时候,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蹄铁撞在街道上的残雪上,雪泥四溅。
路边一个卖炭的老汉正挑着担子横穿街面,回头看见疾冲而来的马,整个人往后摔进了路沟里。炭块滚了一地,有几颗被马蹄碾成了碎末。
黑色的炭粉混着雪水溅上裴庭宴的披风下摆。
他毫不在意。
前面路口一队巡城的官差正好路过,为首的官差听见马蹄声抬头,目光落在马背上那人的脸时,眉头猛地拧紧了。
“跑那么快赶着去投胎!”有士卒骂了一句。
旁边的男人拉住他:“想死啊?!你再看看是谁……”
是镇北侯爷!
士卒吓得差点摔倒在地。
领头的官差拧着眉头,想起裴庭宴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京城,差点就杀了摄政王祁烬。他不敢大意,他侧过头,朝身后的士卒做了个手势。
那些士卒沉默地退向街边,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裴庭宴随意一瞥,便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
官差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拐角,低声说了句:“是摄政王府的方向……”
福来楼的二层窗扇半敞着。
窗边的拓跋翎端着酒杯,目光一直追随着街心那道疾驰的身影。他看见裴庭宴从街口出现,啧,差点撞上那些孩子,巡城的官差不敢管,还退到了街边让路给他。
他端着酒杯漫不经心地晃动。
“镇北侯,”拓跋翎说,“他要去哪?”
随从弯腰凑近:“摄政王府。”
拓跋翎闻言挑起眉梢。
裴庭宴那副样子他见过。
在北疆的战场上,当一个将军发现他的侧翼被包抄了,粮道被截断了,手里最后那支亲兵被屠尽的时候,他的表情就是那样。
那种表情叫走投无路。
拓跋翎放下酒杯:“跟上去。”
……
摄政王府门前,裴庭宴勒住缰绳的时候,马的前蹄离台阶只有两步。他从马背上翻下来,靴底踩进雪泥里,溅起的泥点落在了门环上。他抬手叩门,指节撞上朱漆门板的声响沉闷而急促,像要把整扇门都砸开!
门从里面打开了。
“镇北侯……”侍卫的刀横在他胸口,“无令不得擅闯王府!”
裴庭宴攥住刀背,刀刃的钝面嵌进掌心,血沿着指缝渗出来。他没有松手,反倒往前迈了半步。
“叫沈云初出来。”他的声音嘶哑。
侍卫没有动。
影壁两侧又涌出几个侍卫,刀棍齐出,把他围在中间。
刀尖抵着他的后背,棍端横在膝弯前面。
裴庭宴猛地撞开了面前的侍卫,手臂被刀锋划出一道口子,血珠溅在青砖地上。
他的脚步踉跄,又硬生生撑住了。
与此同时,摄政王后院。
青玄提着食盒穿过回廊,在正院门口站了片刻。
他往院里看了一眼,没看见琥珀的身影。
他走过去,发现琥珀正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对着那株半枯的盘栽左右比划。她穿着件藕荷色的棉褙子,头发随意绾了个纂儿,耳边垂下一缕碎发。
“琥珀。”青玄在她身后站定。
琥珀回过头,看见是他,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枯叶:“你怎么来了?”
“王爷让我送午膳来。”青玄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这份是你爱吃的枣泥山药糕,是……我特意让厨房做的。”
琥珀接过食盒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食盒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热气氤氲出来,带着红枣的甜香。她抿了抿唇,盖上盖子。
“青玄。”她叫他。
青玄正要走,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琥珀的背影。她今日穿的褙子有些单薄,晨光落在她肩头,将那片藕荷色照得微微发亮。
“什么事?”他问。
琥珀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去找春桃啊?”
青玄愣住了,随之唇角勾起一抹笑。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她身后站定。影子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的目光落在她耳后,看见她耳根处的皮肤微微泛着薄红。
“没有经常,”他说,“只是为了查一些事。”
琥珀哦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青玄紧张地添了一句,“你若是愿意,我就去求王妃,三媒六聘,风风光光。你若是不愿意……”
他顿了一下。
“我就等。”
琥珀脚步终于停了,她转过身,仰起头看着他。日光落在她脸上,她眼底有着一丝疑惑,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动摇。
“还以为你不善言辞,不会是挺会说的嘛?”琥珀狐疑地盯着他。
青玄垂眸看着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有些话他不能说,在娉婷提起前世中,琥珀死得太惨,死无全尸。而前世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娉婷的那些话,让他夜夜做噩梦,梦到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他从此有了心病,只想把她牢牢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我做了个梦。”他在祁烬身上吸取家训,选择了开口解释:“梦里你出事了,我却没来得及救你。”
琥珀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