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准备去前院书房,在途中见到折返的青玄。她脸颊微热,低头就要绕过去,青玄却伸手拦住了她。
“还有事?”琥珀抬眼瞪他。
青玄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塞进她手里。
锦盒不大,红木底子上嵌着螺钿,边角磨得温润发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琥珀愣了一下,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对羊脂玉镯,玉色莹润,水头极足。
“这是我娘的嫁妆,”青玄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目光落在廊柱上,就是不看她,“她说留给她儿媳妇的。”
琥珀捧着锦盒,嗔道:“谁要你的嫁妆了……”
青玄终于转过脸来,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唇角弯了弯。他还想说什么,却听见前院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侍卫的怒喝和刀兵出鞘的铮鸣。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将琥珀往身后的廊柱旁一藏,低声道:“待在这里别动!”
他说完便大步朝前院走去,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青竹比他先到一步。
影壁前已经乱成了一团。
几个侍卫倒在地上,捂着伤口呻吟,青石板上溅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裴庭宴站在刀丛中间,衣袍上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出一片刺目的暗红。他的发冠歪了,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衬得那张温润清俊的脸多了几分疯魔!
裴庭宴用手紧握指着他胸口的刀尖。
一步一步往前逼。
刀尖刺破他的衣襟,刺进皮肉,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仍旧往前迈步。
“沈云初。”他看到琥珀了,对她道:“我有话要跟她说!”
青竹挡在他面前,冷冷道:“镇北侯,你擅闯摄政王府,持刀伤人,已是死罪。若再不退,休怪我不客气!”
裴庭宴的目光落在青竹脸上,眼神里带着冷意。
他想起了上一世青竹的下场,毁容、瘸腿,像条狗一样躲在破庙里,却还想拼死护娉婷逃出京城。这一世青竹毫发无伤地站在他面前,可那双眼睛里的杀意,和上一世如出一辙。
他的目光从青竹身上移开,落在匆匆赶来的琥珀身上。
琥珀站在廊柱旁边,脸色发白。
见到故人让裴庭宴的嘴角扯了一下。
上一世琥珀死的时候,衣衫褴褛,指甲全断了,喉咙上那道淤紫的指痕触目惊心。沈云初跪在担架旁,把脸埋进琥珀已经僵硬的手掌里,神色悲怆。
“既然她那么在乎你,这次就不杀你了。”
裴庭宴忽然开口。
琥珀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琥珀皱紧了眉头,不明白这个疯了似的男人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她,像在看一个死人。
呸,真晦气!
“我要见沈云初。”他又重复了一遍,“娉婷,她快死了。”
没想到还有更晦气的话,琥珀都想夺过剑砍人了!
青玄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这里只有他和青竹是知道真相的,当他们在裴庭宴口中听到娉婷的名字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了。
就在这时,内院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祁烬走在前头,玄色氅衣随意披在肩上,眉目清冷。沈云初跟在他身侧,身后跟着娉婷。娉婷看到闯入的人是裴庭宴时,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裴庭宴偏头,看见沈云初牵着娉婷的手,掀起唇角道:“夫人?你都知道了?”
沈云初不明所以,神色冷淡。
“知道什么?”
“娉婷是我的女儿!”
“可是裴庭宴,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沈云初想起娉婷手腕上的黑线,已经有了最坏的猜想,但她没想到娉婷的爹会突然冒出来,而且这个人还是裴庭宴。
这件事,怎么看都过于诡异!
裴庭宴垂眸,轻笑道:“夫人,可能我没有说清楚,她是……”
祁烬袖中的冥锋一动,裴庭宴惊险避开。
就在他出手还击的时候,沈云初已经挡在祁烬的面前,正冷冷地看着他。
裴庭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发酸。
他神色阴郁,“沈云初,为何娉婷一直缠着你喊娘亲,你有想过吗?”
沈云初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娉婷一眼。
娉婷正仰着脸,目光躲闪地看向裴庭宴,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沈云初的衣角。
“因为娉婷,”裴庭宴捏紧指骨,“是我们的女儿。”
这句话落下。
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青玄握剑的手僵在半空中。
琥珀的脸色刷地白了,她扭头看向沈云初,又看向娉婷,嘴唇翕动了几下。
庭院内的气氛微妙。
祁烬睨了裴庭宴一眼,眼眸微眯,淡淡道:“镇北侯,你吓到娉婷了。”
这一句维护,生生让娉婷的眼泪逼了出来。
娉婷的身体在发抖,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半晌,她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转身把脸埋进沈云初的腰腹间,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
“爹爹……”她忽然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云初抬眼,意外地看着裴庭宴。
“爹爹”,显然是冲着裴庭宴喊的。
娉婷的眼泪很快便沾湿了沈云初的衣裳,但她连看都没看浑身是血的男人一眼。裴庭宴听见娉婷的话,还想说什么,膝盖就撞上了刺来的冥锋,踉跄了一下。
祁烬漆眸幽深,看不清情绪。
爹爹吗?
可能是因为,前世的事已经属于过去,他没办法说出计较两个字。
强烈的上位者气势压裴庭宴一头,裴庭宴抿唇,指骨压得泛白才嗤笑道:“王爷,是怕我把真相都告诉她,你强夺他人的妻女?”
祁烬握着沈云初的手腕。
他意味深长地反问:“这不是人尽皆知吗?”
裴庭宴皱眉,转而看向娉婷:“娉婷,你记得爹爹的。”
娉婷从沈云初怀里抬起头,终于看向了他。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眨眼便滚下来。
“我不记得。”她说,声音在发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庭宴语气难得的温和:“娉婷,爹爹没有骗你,你找到娘亲了。”
娉婷始终害怕他的接近。
但裴庭宴并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