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焕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惊愕、不甘、困惑,还有一丝他极力压制但仍然从眼底溢出来的破防。
他和孟挽结识的时间,算一算,远比任何驻留在她身旁的异性要长。
甚至比陆沉渊更早。
他对孟挽很了解,孟挽是一个工作起来会忘记时间的事业狂。
她是那种把事业刻进骨头里的人,是那种可以把所有情绪都关进一个不透风的盒子里然后继续工作的女人。
现在她要把这一切都放下,就为了守在一个“废了”的男人身边。
那边沉默了,仿佛是对他的话感到不理解。
但接下来的话,他压了很久,终于在黑暗中问出了口:“孟挽,为什么非他不可呢?
他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
秦氏集团在我手里,会发展到最隆盛的阶段。
我的财富、我的地位,以后都不会比他差呀。
我不会让你受委屈,更不会让你为了一个孩子受那么大的压力被叶家人逼迫。
我不介意你嫁过人,不介意你有孩子,他以前没有选你之前,我也一样的喜欢你,只是以前的我不符合你的择偶要求,但是我对你一直都没有任何改变,我对你难道不好吗?
你明明可以选择我,为什么连考虑都不愿意考虑?”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孟挽的声音传过来,不是愤怒,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没有任何暧昧余地的礼貌:
“聿焕哥,谢谢你这么看重我。
但在我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不会离开他,更不会选择你。
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抱任何期待。”
聿焕听着她说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从破防到沉默,从沉默到一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阴鸷。
他以前从来没有恨过孟挽。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只是运气不好,遇到孟挽的时候他本来最有机会追求她。
他自己是一个学霸,很明白在经历高中那种高考巨大压力后在大学释放会本能的向往爱情,因为爱情是大学里既合理又平常的事。
可惜的是他是孟挽的老师,这道篱笆伫立在他们之间,他没有办法越过。
等到她嫁错人并想要离开陆沉渊,他也不再是同一环境上的禁忌身份,他以为自己是最有机会疗愈她婚姻失败伤痛并且升华关系的那个,却被秦湛霆给突然抢走。
他一直在等,等她看到他的存在。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等不下去了。
他等了这么久,用最体面的方式守在她身边,结果她在他的眼皮底下对一个废了的男人许诺“此生不渝”,连考虑都不肯考虑他。
这简直是对他的蔑视和羞辱。
他攥紧了手机。
“你和秦湛霆不会有幸福的。他现在身体残缺了,心理上的落差会一天比一天大,他会变得暴躁、多疑、控制欲强,会把所有的痛苦都转嫁到离他最近的你身上。
你以为你现在陪着他是在帮他,但你只是在把自己也拖进深渊。
趁现在还能抽身赶紧离开,否则你迟早会后悔。”
聿焕做了个基于生活常识的判断,不再是低微的姿态,而是高高在上,就像当年他破防警告孟挽不要嫁给陆沉渊时一样。
眼看着她向着一条不对的路走下去。
孟挽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筑好的堤坝,挡在他所有的话语前面:“我不会后悔。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听筒里传来挂断后的忙音。
聿焕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通话记录,然后他把手机重重地扣在桌面上,然后缓缓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良久,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孟挽的号码,又看了一遍,一直以来他从来没恨过孟挽,孟挽要一意孤行嫁给陆沉渊时,他也没恨,她被陆沉渊害得差点瘫痪,他也只对她有无法言说的爱意和显而易见的同情。
孟挽拒绝他的告白时,他会耐心的给她时间,觉得自己会一直陪着她,他总是理解她,爱她胜过顾及自己的感受。
但是现在,他有点恨她,他的恨完全是源于没办法爱到她,更没有资格得到她的爱,恨她的势利,要选高嫁,更恨她不再势利,对方这样了她居然不离不弃,最恨她不爱自己。
第二天上午,秦氏集团顶楼的会议室里,聿焕西装笔挺地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连夜整理好的集团季度运营简报。
叶修晟的秘书突然给他的办公室打来电话,语气公式化但很客气,只说领导想了解一下秦氏集团目前入驻政府产业园后的运营现状,顺带看看有没有需要协调的问题。
聿焕当然只能接受,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他知道叶修晟不会无缘无故亲自来视察——叶倾城那摊子事他也有所耳闻,但是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现在叶修晟突然要求单独会面,他真有点拿不准什么意思。
下午,叶修晟准时抵达,被聿焕亲自接待进了私人会客室,在那里聿焕可以单独对叶修晟报告工作。
叶修晟在沙发上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间办公室的格局——干净、冷淡、每一件陈设都恰到好处,却没有任何一件多余的、带有私人气息的物品。
茶盘上的紫砂壶是新开的,杯沿没有茶垢。
这间屋子跟它的主人一样,把自己收拾得滴水不漏。
“秦总最近集团事务很忙吧。”叶修晟接过聿焕亲手递来的茶,语气像是闲聊,但是开口间居高临下的姿态不言而喻。
叶修晟的级别非常高,陪同他来的都是省级领导。
聿焕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否认,只微微抬了抬嘴角:“是有点事。不过领导您亲自跑一趟,应该不是为了关心我的作息吧。”
叶修晟笑了笑,没有急着开口。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放下,然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搁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信封没有封口,边角微微翘起,露出里面一页文件的白色边沿。
“我今天来,是为了谈一桩私事,秦总,我这件私事跟你的婚姻有关。”
聿焕目光在那信封上停了一瞬,随即抬起来,落在叶修晟脸上。
他没有去看那信封里的内容,只是语气放得很轻:“领导说笑了。我至今未婚,我这个人,不适合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