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孟挽以为叶修晟会暴怒,会继续用他惯常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方式训斥她不知天高地厚。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叶修晟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怒气反而降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
“你倒是一点都不怕我。”叶修晟说。这句话不是反问,不是威胁,而是一种陈述,一个在他意料之外的发现。
他在官场上混了半辈子,级别高到连省级领导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先让三分,平时跟人说话,对方很少有敢直视他眼睛的,更不用说用这种不卑不亢的语气跟他顶嘴。
可电话里这个年轻女人,不但顶了,还顶得有理有据,顶得他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点。
这让他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怕您?”孟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得意,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叶先生,怕不能解决问题。我只是在跟您讲道理。”
“好,讲道理。”叶修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声音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沉稳。
“既然你这么讲道理,那我跟你再讲一讲道理。
你手里那个医疗机器人的项目,当初你是用什么条件换来的,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
孟挽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你当时主动提出和秦湛霆离婚,以此换取了我叶家的扶持审批。
这是你自愿的,我没有逼你。”
叶修晟的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像是提前打好草稿的,精准地落在逻辑链条的每一个节点上。
“现在你既然已经和秦湛霆复婚了,那当初以离婚为条件换来的项目扶持,就应该让出来。
你不能两头都占——离了婚拿了项目,复了婚又把项目攥在手里不放。
这个道理,你懂吧?”
孟挽听完,没有急着回答。
她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
玻璃杯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落下一颗棋子。
“叶先生,您说得不对。”她说,“项目是我自己主导的。
从立项、技术方案、团队搭建到申报材料,每一件事都是我亲手做的。
您的扶持,只不过是加快了审批流程,是提供了政策上的便利,这些我不否认,也很感谢。
但您的扶持只是附加的助力,不是项目本身会成功落地的关键元素。项目是我自己做的,关键的东西在我这里,所以不存在要还给你的说法。”
“而且,”她的话音忽然转冷了一丝。
“上次在叶家老宅,您和叶老亲口承诺过——如果亲子鉴定结果证明叶倾城怀的不是秦湛霆的孩子,叶家就不再干涉我和我丈夫的任何事情。
鉴定结果出来了,不是。
现在您反过来要干涩我的事,就因为我和我丈夫复婚这种私人的事,就要强迫我把自己手里项目让出来,这不是我违背约定,是您不讲信用。
叶先生,您是体面人,应该不至于公报私仇到这种地位,把自己的信用砸在地上,就为了为难我一个普通小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叶修晟发现这个年轻女人比他想象的难对付得多。
他之前设想的剧本是——他一施压,孟挽就会退缩。
毕竟孟挽在他面前一直是礼貌而顺从的,每次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的,从不敢主动挑事。
可今天她像是换了一个人,或者说,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之前没有必要露出这一面。
他硬的不行,只能换一种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软了一些,语气从高高在上的施压变成了一种略带疲惫的、长者式的商量:
“孟挽,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可能有些重了。
但不管你怎么看倾城,她总归是我的女儿。
她现在腿都断了,躺在医院里,每天保胎,一步都动不了。
医生说如果再受刺激,孩子可能真的保不住。
我作为一个父亲,看到女儿这个样子,难免着急。
刚才的话,你多担待。”
孟挽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挂电话。
“我现在跟你说一件实情,不是作为条件交换,而是作为一个父亲的请求。”
叶修晟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的。
“倾城确实已经不会再干涉你们夫妻了。
但是呢,你想想,她是一个年轻女孩,难免有攀比心理。
她以前也不是为了对付你,只是她以为嫁给秦湛霆就不用羡慕任何女人。
在她自己成了这副鬼样子后,你二话不说立即公开复婚,她内心难以避免就会攀比会嫉妒。
不过,要让她停止这场嫉妒也不是没有办法。
现在她已经决定要嫁给秦湛霆的哥哥秦湛森。
秦老太太那边也已经首肯了,联姻的事基本定了,只差最后一个条件——秦湛森要你手里的医疗机器人项目。
只要这个项目转让给他,就可以尽快举行仪式,到时候她也结婚了,而且也不再想要跟你抢秦湛霆了,对你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孟挽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她刚才一直在等叶修晟说真正的目的,现在他终于说出来了。
不是因为她和秦湛霆复婚刺激了叶倾城所以要来骂她,那只是前奏。
真正的原因是这个——叶倾城看到她复婚,所以更加要赶快嫁聿焕,聿焕要她的项目,叶修晟是来要这个的。
“孟挽,我听钧褚说,你也是个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孩子。
你和倾城闹成这样,倾城是我的女儿,我为了维护她,确实做了一些难以启齿的事,你也痛恨我,我知道。
但是,如果倾城能嫁给秦湛森,倾城也是你们秦家的人了,你们就是妯娌关系了。”
叶修晟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他自认为很有亲和力的温度。
“以前的事就翻篇了,大家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计较那么多?
你现在做一点牺牲,你把项目让出来,倾城安安稳稳地结了婚,以后你们在秦家就是自己人。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好。
项目没有,你可以再找别的项目,你丈夫是秦湛霆,他集团有那么多控股公司,你想要证明自己,有的是机会。
我知道,你很委屈,但是这点牺牲,并不算多,就当是你给倾城这个嫂子的一点补偿,一点赔礼。”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我可以给你保证,只要你愿意配合,以后你在秦家遇到任何困难,叶家都会站在你这边。”
孟挽没有说话,叶修晟听不到她的呼吸声,甚至有一瞬间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把电话挂了。
但他能听到背景里极其微弱的白噪音,知道她还在听。
他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在做最后的挣扎,又加了一句:“孟挽,你是个聪明人。这笔账你算得过来——一个项目换一个永久的朋友。叶家的支持,在京圈里值多少钱,你应该很清楚。”
孟挽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稳,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出最底层有一丝极淡的、正在微微颤抖的寒意:
“叶先生,您的意思是——我付出了心血、搭建了团队、熬了无数个夜、开了无数场会、全程云端跟踪每一个细节才做出来的项目,现在因为叶倾城要嫁人,因为你们叶家想要送给秦湛森,我就应该把它拱手让出去?”
“这不是拱手让出,是交易。”叶修晟纠正她,“你得到的回报会比这个项目本身更有价值。”
“什么回报?”孟挽反问他,“叶家的友谊?您在电话开头骂了我整整三分钟,说我害了您的女儿,说我不顾她的感受,现在您告诉我,只要我把项目交出来,我们就是一家人。您觉得这种承诺,我能信吗?”
叶修晟被她说得噎了一下。
孟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项目周报。
那份周报的封面上印着医疗机器人的三维效果图,是她和团队花了好几个月反复修改了无数版才定下来的最终方案。
她记得每一次头脑风暴的会议,记得技术团队加班到凌晨三点攻克关节电机控制算法的那个晚上。
记得凌晨她还撑着头对着电脑看研发部门发来的测试数据,秦湛霆端着热牛奶走过来放在她手边,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她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她记得和秦湛霆一起讨论项目遇到的难点,他虽然不做技术,但总能从商业角度给她最精准的建议。
这些记忆,这些付出,这些被她一砖一瓦亲手建起来的东西,现在有人告诉她——因为叶倾城要嫁人,所以要把它交出来。
她忽然觉得荒唐。
“叶先生,”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比刚才更坚定。
“这个项目,我坚决不让。
不是我不给您面子,也不是我不懂得权衡利弊。
而是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的心血,它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背后有一整个技术团队,他们为了这个项目从全国各地飞过来,辞掉原来的工作,跟着我干。
现在项目很快就要有成绩了,我转头就把它送给别人,我怎么对他们交代?
做人不能这样做。”
她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句话落得很轻,但分量极重:“至于叶倾城要嫁给谁,那是她的事。她要嫁人,不该由我的团队和我的项目来买单。”
“孟挽!”叶修晟怒喝:“你不要给脸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