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兰青没有接他的话茬,更没被他转移话题。
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办公桌正前方,和叶修晟之间只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桌面。
他的身板在藏青色中山装的映衬下依然笔挺高大,眼神锐利。
“她没找我告状。”叶兰青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分明,“是我自己想到的,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只问你一句,你现在是打算继续逼她,还是就此收手?”
叶修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抬起头来,用一种混杂着不解和不甘的目光看着叶兰青。
这个老人是他的父亲,他从出生到现在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叶兰青为了一个外人跟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样剑拔弩张。
叶倾城是叶兰青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亲孙女,现在躺在医院里保胎,左腿还打着支架,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每天以泪洗面。
而叶兰青——他这个做爷爷的——不但不想办法帮孙女解决婚事,反而跑来替一个外人出头。
“爸,我不明白。”叶修晟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不满和委屈反而因为压制而变得更加浓烈。
“倾城的腿断了,她差点命都保不住,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她根本不想怀的孩子,她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安安稳稳地嫁进秦家,把这件事圆过去。
秦湛森提出的条件确实过分,我也觉得过分。
但过分又怎么样?
倾城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时间一天比一天紧,错过了这个人,你让我上哪去给她找一个能撑得起叶家体面的男人?
总不能去大街上随便拽一个回来吧?”
叶兰青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失望,还有一种叶修晟读不懂的、深沉而复杂的东西。
叶修晟被这沉默逼得越发焦躁,声音不自觉地又抬高了几度:“您这个做爷爷的,不肯为了孙女的婚姻出一份力也就罢了,我自己想办法,您却跑来拦我。
爸,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是不是非要把事情闹到没法收场的地步才高兴?
非要看着倾城这辈子毁得干干净净您才满意?”
他的话音刚落,叶兰青的手就动了。
老人的动作比叶修晟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迅猛——他一把抓起茶几上那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朝着叶修晟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叶修晟本能地往后一躲,椅子被他撞得翻倒在地,他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文件柜,发出一声巨响。
烟灰缸擦着他的额头飞过去,锋利的玻璃缸角在他左侧眉骨上方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重重地砸在他身后的墙上,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烟灰在空气中炸开,灰色的粉尘纷纷扬扬地落在叶修晟的肩膀上、头发上、办公桌上那摊开的文件上。
血从叶修晟额头的伤口里渗出来,先是细细的一条红线,然后迅速扩大,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流过眼皮,淌过颧骨,滴在他白色衬衫的领口上,洇出一朵又一朵鲜红的花。
他靠在文件柜上,瞪大眼睛看着叶兰青,眼神里满是惊骇。
他见过叶兰青发火,但自从长大以后没有再见过叶兰青动手,最多只是严厉批评他几句。
但已经让叶修晟心生胆怯。
从小到大。
叶兰青是这个家绝对的一家之主。
今天,叶兰青用烟灰缸砸他。
如果不是他躲得快,那个烟灰缸就是冲着他的脸来的。
叶修晟的腿软了一下,撑着身后的文件柜才勉强站稳。
“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叶兰青的声音像是一块被冻透了的铁,又冷又硬。
“你以为你背着我,叶家的门楣就轮到你一个人扛了?
我告诉你,只要我叶兰青还活着一天,这个家就还是我说了算。
你那些阴损手段,趁早收起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孟挽那个项目体量那么大,万一她不服闹起来,上头肯定会关注,我不许你再动它。听清楚没有?我也是为了你好!”
叶修晟用一只手捂着额头,血从他的指缝间往外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又抬头看了看叶兰青。
叶兰青脸上没有任何心疼或后悔的痕迹,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他不常见的、不容任何商量的冷硬。
叶修晟在官场和商场上混了几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他看得出来,叶兰青已经把话说到了底。
如果他再顶一句,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不仅仅是因为叶家的权力和资源仍然掌握在叶兰青手里,更因为叶兰青如果真的动了怒,他叶修晟的仕途随时可能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断送。
没有人比叶兰青更清楚他的软肋在哪里。
“我知道了。”叶修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极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屈服的屈辱,“项目的事,我不再逼她了。”
叶兰青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杖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均匀的敲击声,每一步都像是一记不容置疑的句号。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说了最后几句话:“你记住你今天答应我的话。
如果你背地里再找她的麻烦,我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到时候,别怪我怎么教训你。”
门在叶修晟面前关上了。
他独自站在办公室里,脚下是一地碎玻璃渣,额头的血还在往外渗,一滴滴落在碎玻璃上,把透明的玻璃渣染成了暗红色。
他弯下腰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慢慢坐下去,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按住伤口。
白色的纸巾瞬间被血浸透了,他又换了几张,还是止不住。
他看着那血红色的纸堆,表情也越发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