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琳瑶留意到谢静姝一直看向房门,只当她在回忆往事,并没往别处多想。
她放缓语调,正要问当年分别后谢静姝的遭遇,目光扫过她瘦削憔悴的脸,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伸手握住谢静姝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都过去了。难过的事不提也罢,往后咱们一起,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好。”
谢静姝慢慢收回视线,落在许琳瑶满眼关切的脸上,反手握住她温热的手,嘴角费力牵了牵,笑意发苦。
“没什么不能讲的。姐姐不嫌我一身狼狈腌臜,便陪我坐会儿,听听我这二十多年不见天日的日子。”
桌边暖炉烧着炭,时不时蹦出细碎火星,屋子里烘得暖洋洋的。
许琳瑶调整了坐姿,握着谢静姝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温声道:“自家姐妹哪有嫌弃的道理,你慢慢说,我陪着你。”
谢静姝低头瞧着两只交叠的手,思绪慢悠悠飘回多年之前。
“当年在庄子分开后,阿弗妹妹曾偷偷寻过我。我能顺利离开上京城,全靠着她的暗地里打点铺路。”
“这事我从来没听阿弗提过半句。”
“想来是她刻意瞒下我的去向,好保我平安。”谢静姝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之后谢家对外从没说我你家出走的时,反倒散布我是远赴异地游学去了的消息。”
“我当时靠着随身带的细软盘缠,四处辗转漂泊,看过不少风土人情,安稳闲散的过一段时日。后来在途中偶遇一人,他性子纯粹开朗,因为记性极差,不慎和亲人失散,独自在外漂泊。我们便一起结伴同行,陪他四处找亲人。”
说起这段过往,谢静姝眉眼难得浮起浅淡笑意,那是在她灰暗的时光里,一直维系住自己的回忆。
许琳瑶连忙追问:“后来呢?帮他寻到亲人了?”
笑意转瞬消散,她轻轻摇头:“没能如愿。之后我们在北边一个小村落落脚,拜堂成亲,做了一对寻常夫妇。我原以为往后会岁岁如愿,谁料到一次出门采买,终究被谢家的人寻来了。他们没有带兵围堵,反倒捎来一封父母亲笔家书。”
“信上说我离家之后,二老才发现对我的疏忽,终日懊悔自责,忧思成疾缠绵病榻,撑不了多久,只求临终前能再见我一面。纸上句句写满了他们的悔意,我终究是心软了。”
“就算早年他们待我淡薄,血脉牵绊始终摆在眼前,我无法狠不下心来置之不理。”
谢静姝眼尾慢慢泛起湿意,声音发哑,“我同夫君说要回一趟谢家,叮嘱他安心在家等候。”
“怎么不带着妹夫同行?路上也好有个依靠。”许琳瑶皱眉发问。
谢静姝脸色越发难看:“他心思太纯粹。一来谢子奕心性阴邪,我怕他上门无端卷入纷争。”
“二来谢子奕对我怀着龌龊念想,我实在不想让他知晓内情。再加他记性不好,只能记住短短三日之内发生的事,上京局势错综复杂,谢子奕手段阴狠,一旦去了恐怕会遭人算计。我赌不起,也不不想他因为卷入纷争,就劝住他,将他留在村里。”
说到这儿,谢静姝扯了扯脸上惨淡的笑:“我只当回去了却亲情,见过双亲便能回去。哪里能料到,从踏回谢家那一刻起,就落进了谢子奕提前布好的囚笼。他撕下所有伪装,直接把我关进暗室,日日磋磨折辱……”
话音卡在喉间,余下囚禁生子的煎熬堵在心口,她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许琳瑶浑身发凉,万万想不到至亲的人也能恶毒到罔顾人伦。
她见谢静姝身子晃了晃快要坐不稳,连忙伸手把人揽进怀里,顺着她的后背轻拍安抚:“不说了,不说了,都过去了。”
积攒二十余年的委屈再也绷不住,谢静姝埋在许琳瑶的肩头,起初只是细碎抽噎,片刻之后哭声逐渐失控,压抑多年的苦楚借着哀恸尽数宣泄出来。
哭声顺着门缝飘出去,落到廊下。
司涂本来倚着廊栏静坐,听见房内撕心裂肺的哭声,他身子猛地一僵,抬脚就要往房里冲,却在门槛外硬生生定在原地。他就立在门外,屋内每一声哭嚎,都像刀子般扎在他心口,周身压抑的戾气几乎快要压不住。
萧衡宴站在一旁瞧着往日闲散淡然的小师叔此刻杀意凛然,原本想好的劝慰卡在嘴边,终究没能说出口。
谢婶婶现下这般狼狈脆弱,多半也不愿被小师叔瞧见。
寒冷的风卷扫过长廊。半晌过后,司涂眼底盛满是痛楚与决绝,他身形一闪,转眼间消失在长廊上。
“小师叔!”萧衡宴低呼一声,正要动身去追,一道青影自院外掠出,循着司涂离开的方向飞速跟了上去。
萧衡宴认出跟上去的人正是五师伯。他才停下脚步,没有再追上去。
身后木门轻轻一动,只见陆朝辞从隔壁屋中走了出来,抬眼看向他:“王爷一直在这儿?”
“方才小师叔守在此处。”
陆朝辞面露诧异:“难道小师叔已经想起与谢婶婶的往事了?”
萧衡宴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站在院中,听着房里谢静姝的哭声慢慢变轻,只剩断断续续的啜泣。就在气氛沉重之际,高空骤然响起尖锐鹰鸣。
萧衡宴与陆朝辞同时回头朝着空中望去,发生声响的是许久不见的墨羽。只见它收拢双翼,背着阳光飞速俯冲向陆朝辞。
就在墨羽眼见就要冲到陆朝辞身上的瞬间,被萧衡宴伸手将它截住。
落在萧衡宴手臂上的墨羽不满地冲他叫了叫,然后扭过头,轻轻跳到了陆朝辞肩上。
陆朝辞看向耍小脾气的墨羽,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它的羽毛,直到墨羽发出咕咕的声响。
她才浅笑着看向萧衡宴道:“王爷,这段时间又没见到墨羽,你又让它去做什么了?”
萧衡宴伸出手在墨羽小脑袋上弹了下,道:“我将它留在了谢家附近了,它这时候回来,应当是有消息传来。”
说罢,他伸出手掀开墨羽的翅膀,从它脚上取下一个信筒。
拿出里面的纸条,看上去的瞬间,萧衡宴眉头紧紧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