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朝辞低头看着蹲在身前的人。
平日里的萧衡宴矜贵桀骜,纵是身陷险境,也不会露出一丝软态,此刻却在她面前卸下一身盔甲,乖顺地握着她的手,耳尖通红。
陆朝辞指尖蹭过他温热的手背,声音轻柔:
“我与师兄自小一起随师父学习药理,一直将他视作亲兄长。后来我入东宫五年,我们便一直没有联系,数月前也只是匆匆一见,不曾多言。”
“这次他随裴国舅前来朗州,我事前全然不知,今日收到他送来的帖子才晓得。出门前本打算亲自同你说一声,可那会儿你正与明耀在书房处置公务,我才没有前去打扰,给你留下口信让你知道我的去向,才出的府。”
“刚刚就算与师兄见面,晚漪与锦瑟表姐也一直陪在身侧,我同师兄之间从无半分逾矩的行为。”
听她轻言细语,将一切说得清清楚楚。萧衡宴心中透亮,以陆朝辞的性情,绝不会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他也不是迂腐狭隘的人,不至于苛责她与外男正常往来。
萧衡宴抬眼,漆黑眼眸静静凝着她:“朝朝,这些不必多说,我从未怀疑过你。”
陆朝辞微微蹙眉:“不是因为这个?那王爷是因何心中不快?”
萧衡宴面上掠过一丝懊恼,神色局促为难:“都怪明芷,传话颠三倒四说不明白。你放心,我已经罚过她了。”
“明芷说了什么,竟让王爷生出误会?”
萧衡宴嗓音艰涩:“她说当年赵家当年想上门提亲娶你,还说上京无数官宦世家,都盼着将你聘作儿媳。又若不是皇上糊涂,萧景宸乱搞,我根本没有机会走到你身边。”
话说到后头,他眼底漫开丝丝的委屈。
陆朝辞没料到他竟是听了这些话暗自介怀,望着他委屈巴巴的模样,一时无措,温声:
“王爷怎会这般想?能嫁与你,本是我烧了高香,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至于师兄当年提亲一事,我也是今日方才知晓。就算当年没有赐婚圣旨,我也绝不会选他。上京世家青睐我,不过是看中我爹娘立下的功劳,再加上我自小由皇后教养的虚名罢了。”
萧衡宴摇头,眼神认真:“那些虚名算不得什么,朝朝是你本身就极好,于我而言是世间最好的人。能娶到你,才是我三生有幸。往后余生,我想……”
他满腔心意正要尽数倒出,雅间门外忽然传来堂倌的声响:
“贵人,您点好的菜肴已经备齐,小的这便端进来上菜。”
话音骤然打断萧衡宴未尽的话语。陆朝辞心头悄悄悬起的一块石头轻轻落地,她隐约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反倒庆幸有人适时打断。
她连忙伸手拉起萧衡宴,柔声道:“王爷忙碌一上午定然早已饿了,我们先用膳吧。”
萧衡宴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心底满是懊恼。
早知方才便不该将明微一众人全部支走,现在连个拦人的人都没有,方才酝酿许久的情绪,竟然就这样被打断了。
他看了眼顿时神情轻松的陆朝辞,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看来只能往后再寻机会了。
走到桌边坐下,不多时,堂倌领着侍女鱼贯而入,一道道精致菜肴摆上桌。
有特色的腊味合蒸、冬笋焖嫩鸡、蜜渍金橘鸭脯,清炒脆嫩菱角,清炖银鱼汤,还有糕点糖蒸栗糕、桂花松糕……
萧衡宴抬手挥退留下来伺候的侍女。
他执起象牙筷,夹了一筷子冬笋焖鸡,放进陆朝辞碗中:
“尝尝看看,这些菜合不合你的口味。”
陆朝辞小口吃下鲜嫩鸡肉,笋香混着肉鲜在舌尖散开,咽下后才抬眸轻声:
“娘亲从小在朗州长大,府中也有从朗州带去的厨子,儿时日日都能吃到这些,只可惜进了宫,已是许多年未曾尝过了。”
话音落下,她微微一顿,眼底藏着淡淡怅然。
萧衡宴笑道:“等我们处理完谢家的事,出发去北境时,带上几个擅长朗州菜式、点心的厨娘,往后你就能天天吃到家乡的味道了。”
说话间,他留意道陆朝辞多夹了几筷蜜渍鸭脯与菱角,便频频往她碗中添菜,生怕她吃得不尽兴。
陆朝辞看着碗中不断堆起的菜肴,连忙抬手拦住他的筷子:“王爷,已经够多了,你也快些自己用膳。”
“好。”萧衡宴浅浅笑着应下,手上动作却没有立刻停下。
先将她偏爱的蜜渍鸭脯与菱角挪到她伸手便能触及的近处,又舀了半碗温热银鱼汤搁在她手边,做完这一切,才收回手,端起自己的碗筷安静用饭。
一室安静,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偶尔抬眼,两人目光猝然相撞,又双双移开,一室气氛温柔缱绻。
冬日昼短夜长,天光落得极快。
用完膳,陆朝辞问起谢家的后续,萧衡宴耐着性子,同她一一细说自己的安排。
等他们走出月满楼时,整条长街早已浸在暮色晚风中。
寒风微凉,并不刺骨,沿街两侧灯笼次第点亮,一串串暖黄光晕垂落,将青石板路衬得温柔绵长。
入夜后的街市,不同于白日匆忙劳碌的市井人声,此刻多了些松散鲜活。
沿街小贩支起摊子,各施手艺,糖画、糖葫芦、蜜甜蒸糕、热烘烘烤栗子的香气缠绕交织,漫过整条长街。
香味一散,便引得随家中长辈出门的孩童纷纷驻足,扯着大人衣角吵嚷着要买吃食、看糖画。
“娘,我要吃糖糕!”
“奶奶快些,糖葫芦要卖完了,咱们快去!”
几个孩童脚步轻快,一溜烟从陆朝辞身侧窜过。
萧衡宴手臂轻轻虚扶在陆朝辞身侧,小心挡开四处乱跑的孩童,生怕莽撞的孩子撞到她身上。
陆朝辞抬眼望向孩童身后随行的百姓,众人步履闲散,想来都是邻里相约一同游夜市。
“真是上辈子欠他的了,一日劳作挣来的银钱,都不够一日的饭钱,他还要吃糖糕。”
妇人嘴上虽是低声嗔怪,眼底却盛满笑意。
她身旁同行的妇人应声:“小孩嘴馋是天性,咱们日夜辛劳,不就是盼着他们能开心长大?”
“说来,这几日街上倒是松快不少,那些纨绔子弟好几天没出来祸祸了,听说他们府邸都被包围住了,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听闻是有贵人到此,要整治他们那群歪风邪气的东西。”
“但愿如此,往后赋税上若能轻上几分,也能多给孩子们置办些吃食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