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收回纷乱的思绪。
过往的遗憾再多,也终究是过往,如今重要的活着的人,与其溺自责,不如倾尽所有,扶他一程,让他的前路尽量少些荆棘。
裴淮抬眸,语气缓和道:
“你现在身在高位,日后更是一方之主。杀伐只是处事手段,安稳民生、眼观大局,才是立身根本。”
萧衡宴垂眸静静听着,以前他只想护住疆土百姓不受外敌屠戮,查案除恶,只求替无辜之人沉冤昭雪,不遭欺压。可细细想来,那些种种,终究只是一时快意,一时安稳,事后依旧后患无穷。
见他已经醒悟过来,裴淮继续说道:“/////////////////////////////////////////////////////////////////////////////你方才顾虑江南官场空虚,怕朝廷随意遣派庸臣酷吏南下,这份心思没有错。但你要记住。”
“朝堂选人,从来不是全然看品行,看的是派系、亲信、人情。”
萧衡宴抬眸,眼底沉凝:“那便只能任由他们安插心腹,再度败坏江南吏治吗?”
裴淮摇首:“拦不住他们派人,便抢先替江南安插我们自己的人。你这次彻查谢家,经手州县无数,谁清廉、谁肯干、谁不附逆、谁体恤民情,你心里一清二楚。”
“你只需在结案奏折之中,极力保举这批本土良吏与寒门实干士子。往后他们只要坚守本心,守好阵地,就会是你的第一波附拥。”
萧衡宴眉头拧起,面露顾虑:“小舅舅这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江南物产丰饶,如今国库常年空虚,陛下巴不得借着补缺安插心腹亲信把持财赋重地,绝不会轻易应允我的举荐。”
裴淮眼中露出赞赏,颔首:“你现在能看透皇帝心底盘算,是难得的长进。”
“没错,江南富庶,往年皇帝因与谢子奕私下交易,索性放手不管。如今谢子奕败落,这块肥肉他必然死死盯住,绝不会轻易任由你占满所有空缺。”
萧衡宴沉吟思索:“还有,即便我举荐本地小吏,恐怕也是治标不治本。那些人清廉肯干是真,可终究出身底层,现在的能力守一乡一地尚且可以,但要打理江南数州繁杂政务,还需一些时日打磨历练。”
他话音落下,心底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一路走来,他向来孤身博弈,上阵杀敌,查案除恶,凭的是一身血性与师门给他的手下。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朝堂不比江湖。他从前无根基、无班底,没有属于自己的势力,终究站不稳脚跟,护不住想护之人,遇事只能被动接招。
裴淮静静看着他眼底转瞬而过的怅然,久久未语。
烛火摇曳,映得他神色温沉。裴淮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轻轻推至萧衡宴面前。
萧衡宴微怔,抬眸看向他:“小舅舅,这是?”
裴淮浅笑道:“你以为这些时日,我同你两位外公、谢老族长等众人长辈闭门不出,只是闲聊度日吗?此物,是我们特意为你备下的。”
萧衡宴指尖微顿,垂眸翻开册子。
册中密密麻麻,记满人名、籍贯、所长、履历、品性考评,详实周全。
裴淮缓缓道来:“你两位外公,一人囚于诏狱十九年,一人辞官归隐二十余年,却并非彻底断了朝中旧脉。这册中,有一部分是他们多年前惜才护下的,都是品性牢靠可用的人。”
“余下大半,是谢老族长特意举荐。”
他看了眼萧衡宴,感慨:“你的确有几分机缘,救了老族长女儿,还与他们一家有了这般渊源。”
“陈郡谢氏虽避世多年,族中嫡系从不入朝为官,可这些年暗中教化了无数寒门子弟。只是谢氏家规森严,严令门下学子不得对外张扬师承来历。”
“故而这批人散落各地,无人知晓他们同出谢氏一脉,只会当是寻常寒门才子。这些都是谢族长一家子挑选出来的,有往仕途上发展的人,你都可以放心用。”
萧衡宴心神震动,指尖轻轻抚过册子,心底翻涌难言。
裴淮正色道:“这里的人,有昔年蒙冤落职的良臣后人,有身怀治世之才的寒门士子,有人遍历大靖风土,深谙民情。你如今要想的,是如何用好这些人,暗中将江南大局握在手中。”
“不要觉得你的封地在北境,江南便与你无关。北境是大靖北边门户,江南便是南边命脉关卡,这地安稳,才能护住大靖腹地无忧。你不能只着眼经营北境,壮大自身,更要纵观全局,看清大靖山河的利弊要害。”
“你与皇上、萧景宸,现已是水火不容的地步。往后行事,必要谋定长远,想好自己未来的立足之处。”
裴淮深深看着他:“阿宴,你要明白你将来要担起的责任。”
萧衡宴抬眸,眼神坚定:“小舅舅,我想明白了,也知道往后该怎么走。”
裴淮看向他手中名册:“那这些人,你打算如何安置,一步步铺入朝堂与江南地界?”
萧衡宴垂眸凝视册中人名:“无功名的学子,可等年后科举,凭真才实学入仕,走朝堂正统路径。”
“不愿参与科考的,可随我前往北境。北境属地由我全权主事,我设藩府实务考核,考核合格者,由我直接任免属地官职,不受制于吏部,扎根北境,为我所用。”
“至于已有功名、有仕历在身之人……”
他抬眸,目光锐利:“江南数十年由谢子奕私下把持,官员任免从来不经朝廷吏部核查,等同于自成一局。如今谢家倾覆,一众依附逆党,私授官职者尽数清算,遍地皆是空缺。”
“我从名册择贤补缺,替换掉谢家旧党势力,占据一半关键却不惹眼的位置,让他们尽快掌控江南。”
“我在面上留一部分空位交由朝廷补缺,不过那时,等皇帝派的人到江南了,他们也根本撼动不了江南根基,只能成为面上的傀儡。”
裴淮缓缓颔首:“知人善用,从今日起,你才算开始建立属于你的班底,有和朝堂对峙,和皇权博弈的底气。”
“阿宴,你的路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