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日,萧衡宴闭门梳理册中所有人的履历专长,分批传见众人,细细面谈,依照每人所长,敲定各自将要安置的差事。
转瞬,便到了公开审判,处斩谢子奕及其一众党羽的日子。
冬日严寒,冷风刺骨,却吹不散江南百姓心中积压十余年的愤懑。
天未破晓,朗州法场四周便已人声鼎沸。待到天光破晓,整条长街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不止朗州百姓倾城而出,周遭数十州县的乡民,在知道今日处斩谢家一众人后,都不惧路途遥远,寒风凛冽,拖家带口日夜兼程,纷纷奔赴朗州。
数十年来。
谢家盘踞江南,结党营私,盘剥万民,倚仗皇帝的放任一手遮天,冤死者无数,诉苦者无门。
百姓受其欺压,敢怒不敢言,如今终于等到恶人伏法,沉冤的雪的日子,人人心中激荡,只为亲眼看一看,欺压江南数十年的谢家逆党,落得最终下场。
法场高台肃穆森严,兵甲林立,肃杀之气笼罩整座长街。
萧衡宴一身亲王服饰,身姿挺拔,立在高台之上,神色清冷沉静,看着跪在法场上一众依附谢子奕横行霸道的官员及其家属,此时哭天喊地的的样子,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身前案上,整齐陈列着谢家数十年罪证,万民诉状和贪腐账册,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只见昔日被江南百官尊称“江南王”的谢家主,如今披枷戴锁,遍体鳞伤地被拖到法场最前面跪下。
这段时间,萧衡宴虽然没有再亲自审问谢子奕,可他也没有轻易放过他,而是将谢子奕交给了要替谢静姝报仇的司涂。
司涂所在的暗门本来相当于天机阁的刑堂,整治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他又在师熠手中拿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药用在谢子奕身上。
就算是心思阴毒,毒计百出一生都在算计他人的谢子奕,落在司涂手中,也是受尽苦楚,半点便宜也讨不到。
反而是在极致的折磨下,终于扛不住,将毕生的阴私全部吐了出来。
跪在谢子奕身侧的谢筠,他到是没有受到什么酷刑,却比身受重创的谢子奕更为麻木死寂。
他看着身边像死狗一般摊在地上的父亲,眼中已经没有了曾经的孺慕之情,只有看着对方落败的漠然与痛快。
他刚被萧衡宴擒住的时候,什么都不肯说,屡屡吵嚷要见谢子奕,那时他心底尚且存着一丝微弱念想。
他始终不肯信,父亲会将他当做了弃子。他自认为是谢子奕唯一的嫡子,父亲怎么会害他,怎么也应当会为他留一条后路,或者翻盘暗手。
萧衡宴看破他的心思,顺水推舟,准了这对父子最后的相见。
牢狱阴暗潮湿,腥臭刺骨。
谢筠隔着木栏,望着狼狈不堪,形同废人的谢子奕,他还没来得及流露出见到父亲的悲恸。
迎接他的,是谢子奕凉薄的诛心之言。
“你不过是贱婢冒充姐姐,诱惑我生下的孽种。你连谢莹都比不上,怎么配当我的儿子。”
“若不是我需要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嫡子,来封住外人的闲言碎语,我才将你养在谢莹母亲名下,不然我都懒得看你一眼。”
一语落地,彻底碾碎谢筠心底最后一丝念想。
多年的孺慕顺从,日夜的自我安慰,父亲总有一天会看到他的努力。现在才知,这一切,他谢筠就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谢筠心灰意冷下,再无半分遮掩,将这些年替谢子奕做下的罪孽,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谢家所有罪证,随他的崩溃,全部曝光。
萧衡宴垂眸扫过阶下罪人,又望向台下密密麻麻的万民,清朗嗓音穿透寒风,响彻整条长街。
“谢子奕独霸江南数十载,把持地方吏治,苛捐杂税压榨万民膏血。”
“更是暗中秘制让人成瘾的邪药,蚀人心智,以邪药胁迫利诱各地官员,乡绅豪强为其私党,操控江南官场,祸乱民风,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
“在罪孽败露后,不思悔,暗中深挖朗州全域地下密道,囤积大量炸药,意图引爆屠尽一城百姓,丧尽天良,罪无可赦。”
“谢氏一脉祸乱江南数十年,铁证如山,今日当众公审,明正典刑,以慰冤魂!”
话音落下,侍从将一张张印满罪证的文书纸卷,逐一分发至围观百姓手中,让众人目睹谢家数十年的滔天罪孽。
与此同时,常年服食谢家邪药,为虎作伥沉溺毒瘾的败类,也被押至法场后排,强行按跪在地,等候一同行刑斩首。
其中不少人正值毒瘾发作时,他们浑身抽搐,涕泪横流,疯疯癫癫地哭嚎不止,污言秽语连连,疯魔一般嚎叫给他神药,丑态毕露,以往人五人六的贵公子此刻各个不堪入目。
围观百姓看到这般可怖模样,心底寒意丛生,对谢家的害人邪药更是深恶痛绝。
法场对面,临街酒楼二层雅间,窗棂半敞,冷风穿堂而过。
陆朝辞静立窗前,身姿清宁,眸光遥遥落在高台上萧衡宴挺拔的身影上,又缓缓下移,望向法场最前方的谢家父子一众罪人。
江南谢家人丁稀薄,谢子奕垮台被囚后,年迈的谢老夫人未经审讯,便在日日惊惧惶恐中,活活吓死在狱中。
而谢子奕的假女儿谢恋姝,那日挨过陆朝辞的板子后。因无人照料,瘫卧院中半日,待魏师伯带人清剿余党,清点人手时,才发现她早已气绝身亡。
如今谢家余孽中,唯有谢逸书不知所踪,以及改头换面,悄悄依附在萧景宸身侧的谢莹,尚且未落网。
此前陆朝辞也曾与萧衡宴商议,是否要捉拿谢莹,与谢子奕一同处罚。
他们几番斟酌,觉得谢子奕这个人对子女全无半点温情,不像是在事发后,暗中送走女儿的好父亲,反倒像是另有图谋。
最终决定,暂且按下不动,派人暗中紧盯谢莹,静待她露出图谋,再伺机收网。
寒风拂过高台,吹动萧衡宴衣袂翻飞。
似是感知到遥遥凝望的视线,他微微抬眸,越过人山人海,望向酒楼雅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