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行人回到前厅。
四房老爷子轩辕烽坐在客位首座,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依旧精明。
他身侧站着四房的几个长辈,轩辕柔的父母和几个叔伯,一个个全都面色肃穆,姿态恭谨。而轩辕柔则低着头站在最后面,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看到轩辕泰一行人走进来,轩辕烽立刻拄着拐杖站起来,满脸堆笑迎上前几步,“大哥!你可算来了!我这不肖子孙实在是……”
说着,轩辕烽一脸无奈地谈了口气。
“坐下说话。”轩辕泰一摆手,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轩辕栋在他旁边落座,韩舒意抱着糯糯坐在一侧。傅凌枭从外面进来时正赶上这一幕,他没有出声,只是在韩舒意身侧站定,目光从她微红的脸颊上扫过,确认她一切无虞后才看向厅中央那群人。
轩辕烽并没有立刻坐下,他转过身,朝身后的轩辕柔厉声呵斥道:“还不给我跪下!”
轩辕柔几乎是应声跪倒,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闷响一声。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沙哑,“糯糯小姐,昨天的事,是我一时糊涂,我不该动了邪念。请糯糯小姐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
她说着便朝糯糯的方向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大理石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轩辕柔的父亲轩辕宫也上前一步,朝轩辕栋和轩辕泰深深鞠了一躬,“家主,老家主,柔柔做出这种事,是我管教无方。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他顿了顿,又转向糯糯,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糯糯小姐,柔柔已经受了惩罚,丹田也毁了,这辈子不能再修炼玄术。还请糯糯小姐高抬贵手,饶她这一次。”
轩辕烽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半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的笑,语调既恭敬又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自来熟,“大哥啊,柔柔这丫头确实是被我宠坏了,做事没轻没重的。不过说到底,她也没真伤到糯糯不是?现在丹田也毁了,人也废了,大哥你就当给四弟一个面子,让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吧。都是一家人,闹得太僵了,外头看着也不好看不是?”
轩辕栋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拨着茶叶,像是在等什么人先开口。
糯糯靠在韩舒意怀里,看着跪在地上的轩辕柔。她想了一会儿,然后从妈咪腿上滑下来,走到轩辕柔面前,歪着脑袋看着她。
突然开口,“你疼不疼?”
轩辕柔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睛。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糯糯问的是她的丹田,嘴唇哆嗦了两下,“不……不疼了。”
糯糯皱起小鼻子,“你骗人,你明明疼的不行,还说谎!”
轩辕柔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再说话。
糯糯看着她沉默了小会儿,然后转过身朝轩辕栋招了招手,“外公。”
轩辕栋立刻放下茶盏,走过去弯下腰。
看到这,四房的人都愣了下,家主对这个外孙,太宠了吧……
糯糯凑到他耳边,小手挡着嘴巴,自以为声音很小但其实所有人都听得见,“那她以后能学别的吗?不是那种打人的玄术,是那种……能帮人的那种。给她找个师父,让她学那个。她要是能学会帮人,糯糯就不生气了。欣欣老师也说过,知错就改就还是好孩子!”
整个前厅安静了下来。轩辕烽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那层圆滑的精明微微一怔。他活到这个岁数,见过无数种谈判方式,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被暗算的人反过来替凶手求情。
果然是小孩子,好哄骗。
轩辕栋直起身,看向主位上的轩辕泰。
轩辕泰垂着眼帘,然后摆了摆手,“就按糯糯说的办。丹田既废,让她去药堂学药理,以后不必再碰玄术。这次,就当是给个教训了,再有下次,直接逐出家族,流放!”
轩辕柔浑身一颤,立即哭着说道:“谢谢老家主,谢谢糯糯小姐……我,我记住了!”
轩辕柔跪在地上,内心是说不出来的动容。她去藏书楼是想毁掉这个小东西,而这个小东西却替她求了一条路。虽然没有玄术,但能进轩辕家的药堂,已经是许多旁支子弟做梦都不敢想的去处。
她,还真是糊涂啊!
轩辕烽脸上的精明算计在眼底流连了一番,然后缓缓褪去。他看着糯糯,说道:“糯糯宅心仁厚,这份情,四房记下了。”
傅凌枭站在韩舒意身侧,始终没有出声,只是渐渐糯糯走过来伸出手臂,自动地弯下腰把她抱进怀里。
他低头看着糯糯,小团子正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爸爸,糯糯是不是很厉害?糯糯帮妈咪攒了好多功德。”
傅凌枭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眼底闪烁着宠溺,他的女儿,内心总是带着一抹善意。既然这样,那坏的那一面,就由他来。而他的女儿,尽管保持着一颗善心。
事情解决了,四房的人也没再多逗留。轩辕柔跟着众人走在最后,跨过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朝糯糯的方向看了一眼。
轩辕烽拄着拐杖出了前厅后,脸上的笑容在转身之后便淡了几分。他倒不是心疼轩辕柔,一个废了丹田的孙女,能换一个进药堂的名额,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但今天这场戏,唱到最后真正赢的人不是他。这才叫他不爽……
等外人都走干净了,轩辕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然后把茶盏搁在桌上,抬眼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轩辕栋身上,“接下来就是三天后的认亲宴了。请帖都发出去了?”
轩辕栋微微颔首,“发出去了。京北几大世家,道教协会,还有与我们轩辕家有往来的玄门宗派,都派了人。旁支那边也都通知到位了。”
老爷子点点头,然后忽然话锋一转,“安保做得怎么样?这次宴会的重要性,你们心里有数。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暗处多少人想趁乱摸鱼,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们。”
说着,老爷子朝着坐在那的轩辕策看了眼,说道:“这次,老二你要多留心点,宴会不能出任何差池。”
这话一出,坐在那的轩辕策后背一僵,浑身难受的慌,却不得不说道:“我知道的父亲。”
轩辕束和轩辕铭对视了一眼,两人从彼此眼中皆看到了彼此的神色。
紧接着,轩辕束站起身,“爷爷放心,宴会当天主宅所有阵眼都会加派人手值守。护山大阵宴会前后全程开启。”
轩辕铭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正色道,“各家家主和门派代表的随行人员名单我已经在排查了,有问题的一个都不让进。”
“排查个屁。”轩辕泰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你能想到的,人家早想到了。明面上查不出任何问题的人,才是最该防的。到时候把眼睛擦亮点,别光盯着请帖,多盯着人。”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看向窝在傅凌枭怀里的糯糯。小团子一只手攥着爸爸的衬衫领口,另一只手在把玩着什么,嘴角微微翘着,玩得不亦乐乎。
老爷子神色严肃了几分,“宴会那天,找人专门跟着糯糯。明面上不要跟太紧,暗地里一步不许离。”
轩辕束立刻应声,“我来安排。”
“你安排什么你安排。”轩辕泰拐杖往地上一拄,“你那天是长子长孙,要站门口迎客的。让阿铭跟着,反正他平时也没正事干。”
轩辕铭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他平时确实没什么正事干。
轩辕泰说完又看了一眼韩舒意,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意意,三天后那场宴,来的人不会比南城傅家的宴会人少。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记住,你是轩辕家的大小姐,谁给你脸色看,就是给轩辕家脸色看。你不需要忍任何人,也不需要让任何人。”
韩舒意站起身,后背挺直,“我记住了,爷爷。”
三天后。
轩辕家主宅从清晨起便忙碌起来,正门大开,红毯铺地,彩幡在两侧排开,护山大阵的金光比往日更盛了几分,将整座宅邸笼罩在庄严的光辉之中。
陆续有宾客的车队从山道上驶来,各色服饰的门派弟子和各家家主在正门前下车,由执事弟子一一引入正宴厅。
道教协会的和善道长与和无道长一同前来,和煦道长带着无畏道长和空慧道长紧随其后。和善道长跟轩辕栋寒暄时还特意问了一句“糯糯小友可在”,得到肯定答复后整个人明显高兴了不少。
没有人注意到,在络绎不绝的宾客之中,有一道身影低调地递了请帖,被执事弟子引入宴厅后排的角落里。
那人穿着一身素色长衫,面容平和,举止从容,看起来与其他宾客无异。落座后他没有与任何人攀谈,只是端起酒杯,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正厅入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