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舒意虽然对这些长辈都不了解,但今日老爷子跟她也详细介绍过,此时也知道他们的份量。看到秦孀送自己女儿簪子,微微蹙眉,但这个时候,她心里清楚,轮不到她一个晚辈说话。
倒是傅凌枭,淡定地很。在他看来,他的女儿,自然能配得上所有最好的。
糯糯看着她手中那枚发簪,摇了摇头,语气非常认真,“糯糯不要。糯糯不能拿秦奶奶最喜欢的簪子,这不对的。而且……”她歪着头,小鼻子轻轻皱了一下,“这根发簪对奶奶身体好,它能保护奶奶,奶奶每天都要戴着它才行。”
秦孀的眼底终于浮起一丝非常罕见的波澜。她也没勉强,便收回手,将那根发簪重新插回发髻中。
沉默了小会儿,然后转向轩辕泰,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冷的调子,但语气明显不一样了,“你这重孙女,很好。天赋比我家曦婼还要高。”
这话一出,旁边几位家主同时一怔。
秦孀从来不会在这种场合夸人,更不会拿自己最得意的长孙女出来比较。她能说出这么高的评价,在座所有人不仅惊讶,更都是第一次听到。
轩辕泰脸上的得意完全不加掩饰,笑得合不拢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孩子。”
秦孀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老东西你别高兴得太早。孩子还小,天赋越高,风险越大。”
这话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他们四家相辅相成,但各家有内斗也有外斗,有些事情并不是他们这几个老家伙能完全压住的。孩子还小,羽翼未丰,正是最容易被盯上的时候。
轩辕泰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将糯糯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这老东西活着一天,就用这条命护着她一天。”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没继续再继续这个话题。
又说了会儿话,外面的执事弟子进来禀报说宾客已经到齐,宴席可以开始了。
轩辕泰抱着糯糯站起来,把她递给旁边的傅凌枭。糯糯落到爸爸怀里,立刻搂住了他的脖子蹭了蹭,小脸全都是欢喜。
傅凌枭大大地享受着女儿的亲昵,韩舒意站在旁边,笑着伸出手整了整女儿刚才蹭歪的蝴蝶结发夹。
一行人跟着轩辕泰走出内室,穿过雕花屏风,重新回到正宴厅。
糯糯窝在傅凌枭怀里,小脑袋转来转去,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人,大眼睛里明显地呆愣了下,然后,小眉头跟着皱了下。
那个人穿着素色长衫,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酒杯,正看着他们。他的表情非常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微笑,但糯糯就是感觉,这个人怪怪的,她说不上来哪里怪,那个人身上没有煞气,没有黑雾,但就是让她觉得不舒服。
她想再看一眼,傅凌枭抱着她转了方向,朝主桌走去。她的视线在人群中一晃,刚才那个角落里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轩辕栋站了起来,整个宴厅安静下来。他扫了眼在场地所有人,缓缓开口,“诸位!今日请大家来,是为了正式向诸位介绍我轩辕栋的女儿,轩辕意,也是我轩辕家的大小姐,以及她的女儿,轩辕糯。”
他顿了顿,朝着韩舒意看了眼,而后再次开口,“二十多年前,小女因家族变故而走失,幸得上天垂怜,今日得以重归家门。今日这场宴会,一是为小女与糯糯接风洗尘,二是向诸位正式告知此事。”
全场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韩舒意和糯糯身上。韩舒意已经从傅凌枭手里接过来糯糯,抱着糯糯站在轩辕栋身侧,姿态从容,没有丝毫怯场。糯糯搂着她的脖子,朝旁边桌的几个熟人挥了挥小手。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原来就是这位啊!傅家傅爷的太太,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会是轩辕家的大小姐。”
紧接着,有人接了一句,“确实是命好。之前傅家宴会,傅爷官宣这位傅太太的时候,多少人等着看笑话,说她出身不明配不上傅家。结果人家是轩辕家嫡系大小姐……啧啧,这人啊,还是命!”
另一人也跟着附和着,“确实啊,有时候不信都不行。她旁边那位就是南城傅爷吧。人家在南城那是响当当的人物,到了京北也是座上宾。轩辕家这女婿,分量不比任何一个世家家主轻。”
就在一片窃窃私语和恭贺声中,主桌另一侧忽然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轩辕大小姐,久仰了。”
说话的是坐在主桌附近的年轻女人,穿着香槟色的晚礼服,模样娇媚,只是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傲气。他是水家的嫡系大小姐水菲苒。而她身侧,坐着的就是她的父亲,也就是水家的家主水崇明。
水家与轩辕家在生意场上素来面和心不和,今日这场合水菲苒本就不太想来,是被水家老爷子逼着出席的。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语调温婉细柔,“说起来,轩辕大小姐这些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听说当年是在南城那边一个孤儿院长大的,不知道习不习惯京北的生活。轩辕家是大家族,规矩繁复,轩辕大小姐若是觉得很多不懂的地方,我认识几个不错的礼仪先生,可以介绍给轩辕大小姐。”
这话听着是在关心,实则句句带刺。而水菲苒依旧是一副温婉得体地神态。
周围不少宾客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有人低头抿酒掩住嘴角的笑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尤其是那些跟水家走得近的,干脆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韩舒意将糯糯放下来,转过身看着水菲苒。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难堪和怒意,只是微微弯起嘴角,目光坦然而从容,“水小姐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是在轩辕家长大的,京北这边的生活,也不是很习惯,至于那些规矩,更是不懂。但有一样东西,我从小就学会了。在别人家的宴席上,不喧宾夺主,不指手画脚,不给主人家添麻烦。这些规矩在南城叫礼数,在哪儿都通用。水小姐觉得呢?”
宴厅里安静了一瞬。水菲苒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太自然了。她没想到这个从外面找回来的大小姐,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不但没有丝毫怯场,反而四两拨千斤地把话头弹了回来。
她很快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正要再说点什么来扳回这一局,一个软糯糯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糯糯抱着韩舒意的腿,仰起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妈咪,这位阿姨是不是在说你以前不在轩辕家?可是太爷爷说了,糯糯和妈咪是轩辕家的宝贝,非常棒,不用学那些规矩的。学规矩都是给那些没礼貌的人去学的,这位阿姨,你说对不对呀?”
水菲苒张了张嘴,脸上表情有些僵硬。她能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说什么?说不对?那他就是在打轩辕泰的脸。说对?那他刚才那一番阴阳怪气就是在自扇耳光。
傅凌枭将糯糯重新抱进怀里,替她把蹭歪的蝴蝶结发夹重新别好。他连看都没看水菲苒一眼,只是低头对女儿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糯糯,爸爸教过你,遇到不会说话的人,不用跟她讲道理。”
糯糯小脸顿时恍然,“对!不会说话的人,讲道理她也听不懂。还不如省点力气,多吃一块草莓蛋糕。”
这父女俩一唱一和,旁边几桌已经有人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水菲苒的脸色再也挂不住了,这个时候,水崇明端着酒杯过来了。
他看了眼自己女儿,而后对轩辕栋举了举杯,“轩辕老兄,恭喜了,终于找回爱女。”
轩辕栋抬了抬手中的酒杯,淡淡说道:“确实,找回意意,是我轩辕家大幸。”顿了下,轩辕栋继续说道:“我没养过女儿,不及水兄有经验,回头还要请教一二。”
这话,赤裸裸地打脸,水崇明只能应着,“轩辕大小姐非常出色,相信轩辕兄也不用特意教导。”
轩辕栋笑笑,“确实,意意很好。”
水崇明喝了口酒,带着水菲苒坐回了座位。
宴会并没有因为这一茬而耽搁,继续进行着。经过刚才水菲苒的阴阳怪气,没人敢再找韩舒意的不快。毕竟,大家都不是傻子,看得出来这位刚找回来的轩辕家大小姐并非傻白甜,再一个,轩辕家对她,更是在意。
觥筹交错间,那道之前出现在角落里的素色身影又悄然换了位置。他依旧坐在人群边缘,手里端着酒杯,姿态放松,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刚从傅凌枭怀里溜下来,正拉着韩舒意的手要去甜品台拿草莓蛋糕的翠绿色小身影上。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极轻地叩了两下。然后他站起身,朝甜品台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此时的糯糯,正拿着草莓蛋糕吃着,刚要跟妈咪说话,好几个人过来了,端着酒杯,跟韩舒意攀谈着。
糯糯见状,怕打扰到妈咪,便拿着草莓蛋糕,朝着另一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