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北郊旧墓遗址外围停了下来，此时的天已经彻底暗了。
头顶悬着一轮圆月，不是寻常那种清冷的银白色，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暗红，像蒙了层薄纱，光落下来是浑浊的。
车门一开，一股阴风贴着地面卷过来。
分明是盛夏，那风却凉得刺骨，顺着领口往里钻，让整个后背一阵阵发麻。
轩辕束把糯糯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护在她后背，低声问询问，“冷不冷？”
糯糯摇摇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小脑袋转来转去，到处张望，兴奋得像过年。
轩辕泰和梅先生下了车，两人同时抬头看了眼月亮，又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彼此眼底都写着凝重。
和无道长快步走过来，眉头拧着，“怎么会这样……上午我们来的时候，阴气还没这么重，这会儿比白天翻了一倍不止。”
和善道长握紧手中拂尘，目光扫过四周，“月圆之夜的缘故？还是说……里头那东西知道我们要来？”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轩辕泰没接话，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几处阵眼上。
月光下能看清，外围布的是轩辕家的阵法——他让轩辕束提前布下的，阵眼还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但阵法之外，还有几道残留气息，手法各不相同，显然是不同家族的手笔。
看来，白天那一波人，谁也没闲着。
他收回目光，朝糯糯看了一眼。
这一看，老爷子嘴角抽了一下。
小姑娘趴在她轩辕束怀里，两眼放光，四处张望，活像进了游乐园，恨不得立马撒腿跑进去。
糯糯怀里的小荷包鼓动了几下，里头传来细细碎碎的躁动声。
她低头拍了拍荷包，小声说着，“别急别急，放你们出来就是了。”
说着拉开荷包，顺手拔了黑瓶子的瓶塞——三道黑影嗖地窜了出来。
大黑和小黑一左一右盘在她肩膀上，大小黑落在她头顶。三只骷髅头一出来就跟饿了几天似的，张嘴猛吸周围的阴气。尤其是大黑，整个鬼影都比平时胀了一圈，吸得不亦乐乎。
大黑的声音在糯糯脑袋里响起来，“哇，这么多好吃的！”
糯糯伸手戳戳它，“别吃太快，撑了我可不帮你揉肚子。”
大黑哪里听得进去，吸得更欢了。
梅先生忽然“咦”了一声，左右看了看，语气带着几分惊讶，“你们感觉到了没有？周围的阴气好像消散了一些？”
和无道长愣了愣，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猛地睁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糯糯肩膀上那三只正在狼吞虎咽的骷颅头身上，表情一时有些复杂。
照这个吸法，别说阴气了，再给它们一点时间，怕是连边边角角的阴气都能吸干。
轩辕泰也朝糯糯这边看了看，见三只小鬼吸得起劲，什么都没说，只是眼底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走吧，往里头看看。”老爷子拄着拐杖，率先迈开了步子。
一行人沿着旧墓遗址外围往里走。越往深处，阴气越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脚下的泥土也变得松软黏腻，踩上去像是踩在了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上。
路两边零星散落着几块歪倒的石碑，上面的字迹早就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扭曲的纹路，在血红色的月光底下看起来格外阴森。
和无道长走在最前面探路，和善道长断后，轩辕束抱着糯糯走在中间，轩辕铭紧跟在他身侧，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法器上，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四周。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和善道长忽然停住了脚步，指着前面一片被阴气笼罩的区域，声音压得很低，“上午我们就走到这里。再往前一步，就会有阻力，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前面，怎么都推不动。”
众人朝前方看去，月光下那片区域阴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像一堵灰黑色的雾墙横亘在眼前，翻涌着，却没有越界一步。
轩辕泰没说话，从袖中摸出五枚五帝钱。
五枚古铜钱躺在他掌心里，铜锈斑驳，看上去就是几枚再普通不过的老钱币。
可下一秒，五枚铜钱忽然从他掌心跳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滴溜溜地转着圈，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老爷子手指一引，又取出一张符纸，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流光托住了五枚铜钱。五帝钱被那道流光裹着，排成一条直线，缓缓朝那片阴气浓雾飞了过去。
“跟紧了。”轩辕泰沉声说了一句，拄着拐杖跟在那排五帝钱后面，迈步朝前走去。
和无道长与和善道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喜色，连忙跟了上去。
果然，之前那股无形的阻力，在五帝钱开道之下，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缝隙。一行人鱼贯而入，走过了和善道长上午被挡住的那个位置。
但没走几步，怀里的糯糯忽然抬起了头，惊呼了一声，“前面好多小鬼啊。”
众人脚步齐齐一顿。
紧接着，就听糯糯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它们在开会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梅先生最先反应过来，朝着前面看了眼，沉吟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盒子一打开，里面爬出来一只通体漆黑的虫子，背上有一道细细的金线，在月光底下微微泛着冷光。
“我让阴阳蛊去探探路。”梅先生蹲下身，那只黑虫在他掌心停了一瞬，随即化作一道黑线，消失在夜色中。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跟着一道试探的声音响起，“前面……是轩辕家的人吗？”
众人回头，就看见一行人打着强光手电从外围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身形魁梧，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唐装，浓眉大眼，面相周正。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人，有男有女，看打扮都是玄门中人。
中年男人走近了几步，借着月光看清了站在最前面的轩辕泰，整个人明显愣了一瞬，随即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行了一礼，“欧阳平放见过轩辕伯伯。轩辕伯伯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轩辕泰认出他是欧阳山的小儿子，笑了笑，摆了摆手，“在家闲着无聊，陪着我家这小曾孙女过来玩玩。”
这话一出，欧阳平放和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才注意到，轩辕束怀里竟然抱着个小女娃娃。
小姑娘看着也就四五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小辫子，斜挎着一个绣花荷包，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来极阴之地……玩？
欧阳平放身后几个年轻人的表情顿时精彩了。
一个个一脸难以置信，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
还有个年轻姑娘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也太小了吧……”刚说完，就被旁边的同伴扯了扯袖子。
欧阳平放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很快收起了惊讶的神色，目光落在糯糯身上，笑着问道：“这位就是……意意侄女的女儿？”
轩辕泰点头，“正是。”
欧阳平放又看了糯糯两眼，他当然听说过这个小姑娘的事迹，京城世家的圈子里早就传遍了，轩辕家丢失大小姐找回来还带着个女儿，传言这小姑娘，深受轩辕家老家主的喜爱，甚至赠送继承人的资格玉佩，以及随身玉佩！
糯糯也在看他，一双大眼睛从欧阳平放脸上扫到他身后，在那些年轻男女身上一一转过，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忽然，她的目光定在了欧阳平放身后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身形颀长，面容清秀，站在队伍的最边缘，一直没说话。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冷淡。
糯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了小手，指着那个人，脆生生地开了口，“叔叔，你的小鸟好漂亮啊。”
这话一出，欧阳森脸上的表情顿时……僵硬！
小……小鸟……好漂亮？这话听着，怎么感觉怪怪的？
其他人都朝着欧阳森看去，不少欧阳家的人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神色怪异。
欧阳平放有些惊讶，问道：“你……小娃娃看得到阿森的契约兽？”
契约兽？糯糯微微张着小嘴，小表情非常惊讶，还带着难掩的好奇。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深处传来怪异的声响，周围也传来‘沙沙’的声响。
轩辕泰脸色一紧，“大家小心，我们被鬼煞围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