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亲手把万鬼阵资料封存进道教协会密室的人,就是元一道长。
元一道长在道教协会的地位,比起白岭道长这个会长,还要高一点。因为当年,原本会长之位是他,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元一道长拒绝了。
如今万鬼阵重现,程夜背后那个戴面具的人身份成谜,藩王墓的封印岌岌可危,偏偏在这个时候,元一道长说他有了瓶颈期,要出来走走。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滇南。
两个历经沧桑的老爷子都没把这话说出口,但彼此眼底翻涌着的疑虑和忧色,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此时,寨子里正热闹着。
糯糯一只手拉着轩辕铭,另一只手拉着秦曦婼,兴致勃勃地走在寨子的石板路上。
上午梅晓芙带她逛了一圈,小姑娘把路记得七七八八,如今反过来当起了向导,小嘴叭叭地介绍着,语气里满是自豪和兴奋。
“小舅舅你看!那个是阿婆在织蛊丝布,摸上去凉凉的,可结实了!上午糯糯摸过的!”
“曦婼姨姨你往这边看!那个广场上的大石头柱子上面蹲着小怪兽,师兄说明天糯糯就要在那里契约本命蛊,到时候你们都要来看哦!”
“那边那边!那个院子是小六哥哥家,他养了一窝银铃蛊崽崽,只有米粒那么大,翅膀会发出铃铛的声音,可好听了!糯糯带你们去看!”
轩辕铭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的,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嘴上却嫌弃着,“小舅舅又不是三岁小孩看什么蛊虫崽崽……”
虽然这么说,但脚下却一步不落地跟着她走。
秦曦婼被他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逗得忍不住眼底溢出几分笑意,这个别扭的男人。
看到秦曦婼笑,轩辕铭先是一愣,紧接着双手环胸,吊儿郎当地说道:“我说……秦小姐,你这笑,是几个意思呀?难不成,你是嘲笑我?”
秦曦婼没想到轩辕铭突然‘找茬’,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说道:“没有!轩辕三少多想了。”
然后,也不等轩辕铭说话,直接牵起糯糯的手,“糯糯,我们继续往前走走。”
糯糯点点头,朝着轩辕铭看去,忍不住说道:“小舅舅,你快跟上我们,不然会走丢的。”
轩辕铭:……
傍晚时分,寨子中央的广场上。
几堆篝火在广场四周点燃,在篝火之间,摆上了几张长桌,桌面铺着靛蓝色的桌布,上面摆了不少的当地特色菜肴——竹筒饭、芭蕉叶包烧鱼、酸笋炖鸡、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还有几大坛梅家自酿的米酒。
梅先生站在主桌前,端着酒碗朗声说道:“时间仓促,明日又有大事要办,今晚只能简单招待各位,不成敬意。等糯糯契约本命蛊礼成,我再好好请各位喝一顿!”
众人纷纷举碗应和,笑声和酒碗碰撞的声响在广场上此起彼伏。
糯糯坐在主桌旁边的小凳子上,穿着一身靛蓝色小对襟衫和百褶裙,脚上蹬着一双绣着银线的小布鞋,头上也戴着当地的头饰。
这身衣服是梅长庚提前让人赶制的,衣襟和袖口都绣着银色的蛊虫纹样,跟梅长庚身上那套如出一辙,一送来,糯糯就心急地穿上了。
韩舒意给她辫了两个小辫子,发绳上系了两颗银铃铛。
美得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久……
这是糯糯第一次参加篝火晚宴,一双大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小脸上写满了新奇和兴奋。
但是她坐不住,一会儿跑去篝火旁边看看,一会儿又跑到梅晓芙和小六那边看他们斗蛊虫。
晚宴的气氛在几碗米酒下肚之后渐渐热络起来。
几家的长辈们围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因为大家都熟悉的很,说话自然也就随意了些。
赵侃是赵家唯一来的嫡系,赵呈让他来本身就有几分试探的意思。
他端着酒碗,从旁边的桌子走了过来,“梅先生这梅家寨,我在京北就早有耳闻。都说滇南蛊术跟我们赵家一样是旁门左道,上不了台面,但我看这寨子里的气象,倒比京北那些世家还要兴盛几分。看来传言不可信啊。今日能坐在这里,作为晚辈,敬梅先生一杯。”
梅先生端起酒碗,心中虽然不悦,但赵侃作为客人,他自然不能摆脸色。
刚要说话,就听到一道软糯的声音传来,“赵叔叔……”
糯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篝火那边跑了回来,站在赵侃旁边,仰着小脑袋,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天真又认真,“旁门左道是什么意思呀?是夸人的话吗?糯糯在幼儿园学过一个成语叫旁门左道,老师说那是不好的意思。可是你又说梅家寨比京北世家还兴盛,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呀?糯糯都听糊涂了。”
赵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端着酒碗,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脑袋一脸求知欲的小丫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旁门左道是夸人的?开什么玩笑。说不是夸人的?那他刚才那番话岂不是当众打梅家的脸。
旁边几个年轻弟子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欧阳山更是毫不客气地笑了两声,朝梅先生举了举酒碗,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小徒弟,厉害啊。
赵侃干咳了一声,扯出一个笑容来,“糯糯提醒的是,赵叔叔口误,可能是今晚的酒喝得有些多,应该是……是别具一格,对,别具一格。”
糯糯点了点头,哦了一声,只是那个“哦”拖得长长的,眼神里分明写着我才不信呢。
但她没有再追问,转身又跑去找梅晓芙玩了。
赵侃讪讪地坐了回去,心底有些懊恼,自己还是太心急了。接下来的大半个晚上都没再主动开口。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白岭道长端着酒碗,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他平日里看着随和不拘小节,但能坐到道教协会会长的位置,心思自然也不会浅到哪里去,“说来也怪,这几次的事情,总是我们还没动,对方就先动了。化工厂那次是,藩王墓那次也是。贫道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好像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咱们,咱们的一举一动,人家都了如指掌。”
这话一出,篝火旁的气氛微微凝了一瞬。
在场的都是各家的当家人,谁会听不懂这话外之音。
几个老爷子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有接话。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中,糯糯又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
她手里举着一串烤五花肉,吃得嘴角都是油,仰着小脸看着白岭道长,声音脆生生的说道:“白岭爷爷,你是在说那个很丑的坏人吗?就是在地下室里放了好多玻璃瓶的那个?”
白岭道长一愣,随即点点头,“对,就是他。”
糯糯歪着脑袋,语气理所当然又带着几分不解,“他不是坏人吗?坏人本来就比好人狡猾呀。糯糯在幼儿园跟小朋友玩捉迷藏的时候,最调皮的陆袁哥哥也是藏得让人找不到呀。老师说过,想找到躲得好的人,就要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去找他,不能让他提前知道你要去找他。所以不是有人告密,是坏人太狡猾了,他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她说完咬了一口五花肉,腮帮子鼓鼓的,依旧是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
白岭道长怔了片刻,脑海里似乎有什么豁然开朗。
这孩子说得对,不是有人告密,是他们一直在明处,对方一直在暗处。他们每次行动前都要召集人手、商量对策、制定计划,动静都很大,程夜要是不知道他们要来,那才叫奇怪。
“糯糯说得对。”白岭道长忽然笑了一声,端起酒碗朝梅先生和轩辕泰举了举,“是贫道想岔了。来,喝酒喝酒。”
篝火烧得正旺,米酒喝得正酣,晚宴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几个老爷子换了话题,开始聊些无关紧要的旧事轶闻,偶尔爆发出一阵大笑。
欧阳山瞧准了气氛松弛下来的空档,把酒碗往桌上一搁,笑眯眯地朝糯糯招了招手,“糯糯,你明天就要契约本命蛊了,梅先生给你准备了什么好蛊虫?跟欧阳爷爷透露透露呗?”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但梅先生的眉头还是动了一下。
本命蛊的选择是蛊术师最大的底牌,在契约完成之前对外透露,就好比把自己的底细提前摊在桌面上给人看。
欧阳山不是不懂规矩,他其实也就是随口问问,跟糯糯聊着玩。
梅先生放下酒碗,正要替糯糯挡回去,话还没出口,糯糯已经奶声奶气地接了话,“欧阳爷爷,师父说本命蛊会自己选糯糯的,不是糯糯选它。它还没选呢,糯糯也不知道是谁呀。”
她低头摸了摸挂在身上的小荷包,小脸上浮现出一抹认真的表情,“不过糯糯已经有了一个小蛊虫崽崽,是师父送的,白色的,还在睡觉呢。糯糯每天都有好好喂它,等它醒了,就能跟糯糯一起玩了。”
欧阳山被她的小模样给逗笑了,端起酒碗喝了口酒,“好好好,那欧阳爷爷就等着看糯糯明天契约个好蛊虫。”
梅先生端茶的手微微松了一下,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嘴角那一丝压不住的笑意。然后,跟轩辕泰对视了一眼。两个老东西瞬间就清楚了彼此眼底的意思。
赵侃整个晚宴都没再主动说什么话。
但眼看着宴会快结束了,他犹豫再三,重新端起酒碗,“糯糯,赵叔叔明天看完祭祀就得回京北了。临走前赵叔叔想问问你,那次在地下室里,你打伤程夜用的那个玉牌,那到底是什么法器啊?怎么那么厉害?赵叔叔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这话一出,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元一道长都放下了手里的茶水,朝这边看了过来。
傅凌枭端酒碗的手没动,但指尖在碗沿上停住了,眼睛落在了赵侃身上,幽深又冷冽。
糯糯抬起头,眨了眨那双乌黑的大眼睛,表情坦荡得不能再坦荡,“那个是阎王爹爹给我的玉牌呀。”
赵侃端着酒碗的手一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震惊还是害怕,嘴角的笑容僵在那里。
糯糯歪了歪脑袋,语气自然,“可是那个玉牌只有糯糯能用,别人拿不走也用不了。上次那个丑坏人想抢,被烫得好惨好惨的。赵叔叔你要看看吗?”
她说着就要去掏小荷包,赵侃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不不不用了!赵叔叔就是问问,问问而已。不看了不看了……”
糯糯看着他那惶恐的样子,忍不住说道:“赵叔叔,你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
赵侃:……
他就不该自告奋勇地说过来……心里那个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