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爷子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听见傅凌枭这句话,肩膀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他在傅菁身边坐了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温和,“今天吓坏了吧?你妈让厨房给你炖了汤,一直在灶上温着,等会儿多喝两碗。”
傅菁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她从小到大都是家里最省心的那个,老爷子对她从来都是放心多于关心,像今天这样当着面表露心疼,在她的记忆里屈指可数。
傅菁低下头嗯了一声,其实她心里也清楚得很,老爷子这份难得的温和,恐怕有一半是因为愧疚。傅莹的事,老爷子心里比谁都难受,只是不肯在他们面前表露出来罢了。
果然,在安抚完傅菁之后,老爷子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傅菁脖子上的纱布上移开,落在傅凌枭身上。
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深沉严厉,但眼底那份黯然却若隐若现,“小五,你大姐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傅凌枭抱着糯糯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已经让二哥通知吴家了。从今天起,不准她再踏进傅家大门一步,也会发个通知出去,傅莹跟傅家,没有任何关系。吴家的项目合同,明天法务部会发函作废。”
这话一出,客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尤其是二老,在听到说要发通知,表态傅莹跟傅家没有任何关系,这叫两人均是一愣。
老太太朝着老爷子看去,老爷子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没有替傅莹求情,只是点了点头,淡淡说道:“你看着办吧……”
说完之后,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响。先是老宅安保的阻拦声,接着是一个女人尖利的哭喊声。
这个声音,非常熟悉,众人一听就知道是傅莹,傅莹来了……
“妈!妈!我是莹莹!你让我进去!妈……”傅莹的声音沙哑而凄厉。
她的右肩刚被吴晟带去医院做了简单的复位和固定,此刻吊着一根绷带挂在脖子上,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的头发散了,脸上的妆哭花了,米色的针织裙上沾满了码头上的灰土,还有一些血迹。她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拼命地拍打着大门。
吴晟站在她身后,一手抱着还在抽噎的吴君树,一手拉着脸色发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恐惧的吴君然。
两个孩子的眼睛都哭得红肿,看着老宅里面。
客厅里的气氛在听到这声哭喊的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老太太原本坐得好好的,听到那一声声“妈”的时候,身体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了一下。但她的动作只持续了一瞬,便硬生生地顿住了。她僵在沙发上,手指用力的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渐渐的,老太太的眼眶红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坐在旁边的傅菁身上,看着她脖子上包扎着的纱布。心中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能说什么?要是她让傅莹进来了,那她如何面对傅菁?手心手背都是肉……
傅具德和傅具盛的脸色同样不好看。兄弟俩坐在沙发两侧,一个低头沉默不语,一个偏过头去看着墙角落地钟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晃,谁也没有替傅莹说一句话。
这时,沈慧穿着睡衣,披着一件薄外套,从二楼走了下来。她身后的楼梯转角处,傅见野和傅知玥兄妹俩探着半个脑袋往下张望,他们原本都在自己房间里忙自己的事情,是被门外的哭喊声吵过来的。
沈慧下了楼,扫了一圈客厅里众人的神色,便安安静静地走到傅具盛身边坐下,什么都没问。
傅见野从楼梯上溜下来,猫着腰绕到糯糯旁边,蹲下身来,凑到她耳边小声地问道:“糯糯宝贝,这……发生什么事情了?大姑姑为什么在外面那么叫?怎么没人开门啊?”
糯糯抬起头看着傅见野,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和气愤。
她奶声奶气的说道:“她不是大姑姑,她是坏人。她今天拿着刀要杀了二姑姑,还要杀了我们所有人。而且,她还跟外面的坏人勾结在一起,要害爸爸,要不是我和小舅舅发现了,爸爸就被她害到了……”
这话一出,整个客厅的气氛骤然又沉了几分。
傅具德和傅具盛同时抬起了头,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愤怒。他们知道傅莹在老码头被人控制着拿刀劫持了傅菁,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傅莹竟然从头到尾都参与了这个阴谋。
二老的目光也齐齐转向了傅凌枭,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和痛心。
傅见野蹲在糯糯旁边,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哦”字,半晌才回过神来,若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确实坏。大——不对,傅莹怎么能这样。”
他话刚说完,沈慧就朝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不怒自威,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声,“傅见野,闭嘴!”
傅见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他悄悄往糯糯那边又挪了挪,像是在无声地表达自己跟糯糯站在同一阵线的立场,又像是在寻求糯糯的保护。
这时候,外面的哭声变得更厉害了,除了傅莹的哭喊声,还有两个小孩子的。
老宅的保安见傅莹一直拍打着门哭喊着,有些为难地说道:“大小姐,您还是先回去吧。傅爷说了,从今以后,您不准再踏进老宅一步。除了您之外,吴家也是一样,所以,还请别为难我们。”
傅莹听到保安的话,脸色更加难看了,她知道,若是今天自己回去了,那以后,她跟傅家真的就没有关系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她也不能没有傅家,所以,她眼神一狠,继续拍打着门大喊着,“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让我进去好不好?我的胳膊好疼,君树和君然还没吃饭,他们在外面站了好久了,一直在哭,嗓子都哭哑了!妈,你看在孩子的份上,让他们进去好不好?他们还小,他们是无辜的!是我一个人做的错事,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让孩子在外面受罪!”
吴君树非常配合地在这个时候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着,“外婆外婆……外婆,让我和哥哥进去好不好,外婆……”
吴君然虽然没有哭,但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站在吴晟腿边浑身发抖,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吓的。
吴晟抱着两个孩子站在傅莹身后,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尴尬还是无奈,甚至还有一丝麻木。这些年跟在傅莹身边,收拾烂摊子已经收拾习惯了,但今天这个烂摊子,他知道是收不回来了。
其实,他心中对傅莹,更多的是失望和愤怒。原本,好不容易在傅氏那边拿过来一个项目,让他满心欢喜,想要好好重新振作起来,可是这一切,才一天时间,一天啊,就全部化为乌有。
现在他和吴家的处境,比起之前,要更难了。
他真的不懂,现在都这个样子了,傅莹为什么还要作出这么一出来!
客厅里,老太太红着眼眶,时不时拿手帕压了压眼角。隔着模糊的视线看着门外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说真的,她无法忽视外面傅莹的哭喊声,但她也绝不可能放她进来!她不敢看傅菁,也不敢看傅凌枭,更不敢看糯糯。
老爷子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傅凌枭站了起来,看向二老,神色冷漠且带着几分嘲讽,“我出去处理……”
刚转身,老太太喊住了他,“小五……”
这一出声,所有人都看向老太太。糯糯也看了过去,大眼睛里带着几分疑惑。
老太太干咳了一声,说道:“打发走就行……”别动手!
傅凌枭自然听出了老太太的意思,没说话,径直往外走去。滕南和程星看到傅凌枭出来,自然跟在身后。
傅莹看到傅凌枭带着滕南和程星走过来,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希望的光。
她挣脱了吴晟的搀扶,整个人扑在铁栏杆上,一脸痛苦地哀求着,“小五!小五!姐知道错了,姐真的知道错了!你让姐进去好不好?姐跟爸妈认个错,姐以后再也不犯浑了!你看在君树和君然的份上,他们还小,他们是无辜的,你让他们进去吃口热饭,外面太冷了,君树一直在咳嗽……”
吴君树确实在咳嗽。那孩子缩在吴晟怀里,小脸被夜风吹得通红,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带痰的咳嗽声。
吴君然站在吴晟腿边,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冻僵了一样一动不动。
吴晟抱着孩子站在傅莹身后,看到傅凌枭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对上傅凌枭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傅凌枭在铁门前停下脚步。他没有看傅莹,目光先落在了吴晟身上。
冷嗤一声,“吴晟,项目合同明天作废。傅氏跟吴家所有的合作渠道,今晚零点之前全部关闭。我之前说的仅此一次,你听懂了,她没听懂。你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妻子,那就替她担着。从今天起,吴家在南城的任何商业活动,傅氏一律不参与不合作不接洽。有意见,你可以去找律师。”
吴晟脸色惨白,但更多的是麻木。
他早就料到了,傅莹这么一作,吴家的路走到头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我明白。小五,对不起。”
他没有替傅莹求情,也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是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跟傅莹之间的距离。那个动作,所有人都看到了。
傅莹也看到了。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着吴晟,那个从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此刻正抱着孩子往后退,像是在跟她划清界限。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骂他,但对上吴晟那双疲惫到近乎空洞的眼睛时,她忽然什么都骂不出来了。
傅凌枭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傅莹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不用求我。你差点杀了二姐,你要杀的那个人,是你亲妹妹。你觉得你被控制了,你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糯糯会看不出来吗?你觉得我会看不出来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说一句话,让傅莹的脸苍白一分。
她看着傅凌枭,忍不住后退一步,他,他竟然知道!
傅凌枭没错过傅莹眼底的惊愕,冷笑着,“程夜的控制只能让你服从指令,却没办法凭空制造恨意。那把刀你拿得很稳,你刺向二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快意。你恨我们,恨我,恨傅菁,恨傅家每一个人。你觉得我们都欠你的。”
傅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几句,但话到嘴边,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得非常癫狂,“对,我恨你,恨你们所有人,我巴不得你们全都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