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从沙发上跳下来,挡在傅凌枭面前。
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气愤,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仰着头看着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傅具德,怒吼着,“不许你吼我爸爸!那个坏姑姑是自己跳进湖里的,我爸爸又没有推她!你吼我爸爸做什么!”
她说着说着眼眶也开始泛红,心里可委屈了,替爸爸委屈。
傅凌枭看着眼前小小的身影,原本心底那些异样的情绪很快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
傅具德被这奶声奶气却又字字铿锵的呵斥震得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有他腰高的小人儿,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倔强地瞪着他的眼睛,忽然之间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了。
他颓然地坐回沙发上,用手掌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地说了句,“对不起……”
傅具华在沉默中开了口。他看向糯糯,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是三人中最温和的,“糯糯,四伯问你一件事。你……你不是跟地府的黑白无常关系很好吗?你能不能让黑白无常把你大姑姑的魂魄送回来?只要魂魄还在,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也许还能查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傅具德猛地抬起头,傅具盛的目光也瞬间聚到了糯糯身上,三个人眼里同时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糯糯摇了摇头,带着些懊恼的情绪,“坏姑姑的魂魄没去黄泉路。糯糯刚才就让大黑去黄泉路看过了,大黑说没看到坏姑姑的魂魄。小舅舅刚才也算过了,也算不到坏姑姑的魂魄在哪里。”
三个人同时转向轩辕铭。轩辕家在京北是有名的玄学世家,轩辕铭是轩辕家三少,修为自然是认可的。
可是,他都算不到?
轩辕铭把手里那片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的薯片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色道:“确实是这样。傅莹的魂魄既不在阳间正常的亡魂游荡范围内,也没有进入阴司的黄泉路。我用轩辕家的追踪术试图锁定她的魂魄位置,但所有指向都是空的。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的魂魄被人强行抽走了,要么有人在用某种手段屏蔽了魂魄的气息。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傅莹的死不是简单的事情。”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朝着外面看了眼,“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日落之后阴气上升,魂魄的痕迹会比白天更明显。到时候我去北玄湖现场走一趟,也许会找到些线索。”
傅具华还想说什么,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京北。他看了一眼傅凌枭,在后者微微颔首的示意下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低沉而沙哑的男人的声音,只说了两句话便挂了。
傅具华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颤。
他看着傅凌枭,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惊惧,“是傅家在京北那边的合作商打来的,说赵家会在后天为赵锦棉举办葬礼。赵锦棉昨天晚上在北郊藩王墓那边出了事,死因是煞气入体心脉尽断。还有水家的水菲苒也出了事,说是在修炼的时候走火入魔,魂魄离体再也没回来。赵家那边已经确认了死讯,水家那边还没对外公开,但消息已经在京北圈子里传开了。”
就在这时,轩辕铭的手机响了下,他拿起来看了眼,是轩辕束发来的消息。
而后,他看向众人,说道:“嗯,赵锦棉死了……葬礼在后天,至于水菲苒,还不清楚。”
客厅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赵锦棉死了,水菲苒也算是半死了,加上傅莹,三家在短短一天之内各死了一个人。
这绝不是巧合。
轩辕铭微微眯起眼睛,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头渐渐变暗的天色。
而后,语气越发的凝重,“等天黑了,我去北玄湖。这件事不查清楚,下一个死的,不知道会是谁。”
只是,傅具盛还是忍不住问道:“不对呀,我们傅家在南城,跟京北赵家水家根本就没有多少往来,怎么就……这么恰好呢?”
这个问题,傅凌枭也想到了。
就在这时,轩辕铭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他扫了眼手机里的内容后,看向傅具盛等人,“傅莹的生辰八字是多少?”
傅具盛被轩辕铭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愣了一下,本能地回答道:“农历七月初五。傅莹的生日是农历七月初五,我们几个兄弟姐妹的生辰都在老宅的族谱上记着,不会错。”
轩辕铭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打了几个字。
片刻之后,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扫了一眼回复的内容,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客厅里的众人,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那就对上了。傅莹是农历七月初五,赵锦棉是农历七月十五,而水菲苒是农历七月二十五。三个人都是阴月出生,我估摸着出生的时辰多半也是阴时。阴月阴时出生的女子,在邪修眼里是最上等的祭品,魂魄自带极阴之气,用来炼制阴煞,献祭邪阵都是绝佳的材料。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按一份名单收人,以此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傅具盛他们三人的脸色在听到祭品两个字的时候就彻底失去了血色,不自觉地紧紧攥着旁边的沙发扶手。他们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傅凌枭。
在这种已经完全超出他们认知和处理能力的事情面前,他们只能依赖于傅凌枭,这也是他们无可奈何的一种表现。
傅凌枭抬起眼眸,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却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你们回去,好好陪着二老。其他的事,我会处理。”
傅具德站起身来,走到傅凌枭面前,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小五,刚才……对不起。是二哥冲动了。傅莹的事太突然了,我一下子……我没办法像你那样冷静。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傅凌枭微微点了下头,对傅具徳的道歉,他并不意外,也没拿乔,而是淡淡说道:“理解。天快黑了,你们回去吧。我们待会也要出门了。”
傅具盛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傅凌枭一眼。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这个从小就跟他们不亲近的弟弟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傅具华跟在他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轩辕铭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那三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说实话,感觉你跟他们三个不像是亲兄弟。不是说长相,是说那种感觉……严格来说,你跟傅家几个人,都不太像……”
程星和滕南同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傅凌枭看去。
傅凌枭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揽着糯糯,沉默了两秒,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确实不是。”
这话一出,滕南和程星均是一愣,但很快,又恢复了以往的神色。
轩辕铭的表情非常滑稽,他张着嘴,表情怪异,他本来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谁知道竟然是真的。
紧接着,他整个人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傅凌枭,“不是,我刚才就是随便那么一说的,你……你就这么直接承认了?你就不怕这话传出去?”
傅凌枭睨了他一眼,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传出去又怎样。傅氏现在我说了算,不是傅家的亲生儿子,难道还能把我从董事长的位子上拉下来?”
再说了,也没人会拉他下去。毕竟,这件事二老是清楚的,也是他们纵容着自己拿下傅氏的。至于原因……他也很想知道……
糯糯一直安安静静地窝在傅凌枭怀里,从刚才起就没有说话。
此刻她仰起小脸,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捧住了傅凌枭的脸。她的手掌很小,贴在傅凌枭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软软的,暖暖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道:“爸爸不要难过,你有糯糯,还有妈咪。我们会一直陪着爸爸,永远都不离开。”
傅凌枭低头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来。他把糯糯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傅凌枭才缓缓说道:“嗯,爸爸知道,糯糯和妈咪一直都会陪在爸爸身边,爸爸很开心有糯糯,还有你妈咪……”
听到这话,糯糯笑了。
然后,她凑到傅凌枭耳边,轻声说道:“爸爸,你不止有糯糯和妈咪,还有很多很多糯糯的小伙伴,因为糯糯的就是爸爸的……”
看着女儿稚嫩的小脸,傅凌枭伸手揉了揉,嗯,宝贝的就是爸爸的。
轩辕铭坐在那,慢慢消化着傅凌枭刚才说出来的话。
啧,还真是没想到,这傅凌枭,竟然不是傅家人。就说嘛,傅家二老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会造出个儿子来……虽然这个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但总觉得,没必要……
看着沙发上坐着的父女两,轩辕铭原本要安慰的话收回去了。瞧,人家父女两感情好着呢,小丫头眼里都没他这个舅舅了……不爽!
傍晚六七点的时候,傅凌枭抱着糯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别墅外面,滕南已经把车准备好了,程星也清点好了人手,随时出发。
轩辕铭从怀里掏出罗盘,指尖在盘面上轻轻一点,罗盘的指针晃了两晃,指向了北玄湖的方向。
他抬起头,朝着北玄湖的方向看了看,脸上的神色有些凝重。
他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朝着傅凌枭和糯糯看去,冷嗤一声,“走吧。天黑之后阴气上升,那些白天藏起来的东西,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