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宁欢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抬手指向一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你住那间。”
宁欢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有一张小床和一个旧衣柜。
宁欢愣了一瞬。
一楼？
那个位置，那个房间的大小，怎么看怎么像是……
佣人房。
她的脸上差点没绷住。
在海岛住单间她已经够憋屈了，回了京城，程致远居然让她住佣人房？
她可是宁欢。
宁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三爹，那楼上……”
“楼上只有两间房。”
程致远的语气平淡如水，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我和宁柠住。”
宁欢的手指攥紧了皮箱的提手。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嘴角那点弧度维持住，不让它往下掉。
“好的，欢欢知道了。”她低下头，拎着小皮箱。
程致远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弯下腰，把宁柠的小挎包从她肩膀上取下来，挂在手臂上，然后牵起她的手往楼梯走。
“柠柠，跟三叔上楼。”
宁柠一只手被程致远牵着，另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小短腿一阶一阶地往上迈。
走到楼梯转角处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宁欢还站在一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没有进去。
两个小姑娘的目光隔着半层楼梯撞在一起。
宁柠看见表姐脸上的表情，有种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然后宁欢推开门，走进去了。
宁柠收回目光，继续跟着程致远往上走。
二楼只有两扇门，一扇朝南一扇朝北。
程致远推开朝南的那扇门，侧身让宁柠先进去。
宁柠迈进去，脚步停住了。
房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窗户很大，朝南开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窗纱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几本书。
床上的床单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叠成豆腐块的被子放在床尾。
“三叔！”
她跑到书桌前，踮起脚尖去够桌上那几本书。
手指碰到书的封面，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
是医学书。
上面画着人体的骨骼图，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专业术语，好多字她都不认识。
她又翻开另一本，是药理学，再翻开一本，是解剖学入门。
宁柠扭头看向程致远，“三叔，这些都是你的书吗？”
“嗯。”程致远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
程他还没有放弃让宁柠来当医生的想法。
所以特意要来了一些学医的入门书。
宁柠把书翻到有图的那一页，小手指在骨骼图上点来点去，然后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念了起来。
她的手指在那个标注上停了停，眉头微微皱起来，想了好几秒，“三叔，柠柠念得对不对？”
程致远靠在门框上，看着面前这个小不点。
她踮着脚尖趴在桌沿上，两只小手捧着那本比她脸还大的医学书，手指头点着书上那些生僻的解剖术语，用那种糯叽叽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程致远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对的，柠柠，明天跟三叔去看霍叔叔，他快出院了。”
宁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把医学书合上，两只小手攥着程致远的袖子，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和紧张，“真的吗？霍叔叔好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出院，要回军事基地那边了。”
宁柠立马开心了起来，“那柠柠明天一定要早点起来，不可以睡懒觉。”
程致远伸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宁柠就醒了。
她挑了一件淡蓝色的小裙子，是李大嫂给她做的，领口缝着一圈小白花边。
她把裙子套上，又拿起梳子对着镜子梳头。
梳了两下，头发翘起来一根，她按下去，又翘起来。
宁柠鼓着腮帮子跟那根翘起来的碎发较了好一会儿劲，最后还是放弃了，让它翘着。
她跑下楼的时候，程致远已经站在客厅里了。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就看见宁柠从楼梯上跑下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三叔，柠柠好了。”
程致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从茶几上拿起一把小梳子，蹲下来，把那根翘起来的碎发梳下去，又用手压了压。
“走吧。”
宁柠把小手塞进程致远掌心里，正要说话，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
宁欢从里面走出来，小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容。
“三爹，我也想去。”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欢欢也好久没见到干爹了，很想他。”
程致远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跟上吧。”
宁欢咬了咬嘴唇，快步跟上去。
一路上，程致远牵着宁柠的手走在前面。
宁欢跟在后面，孤零零地走着。
她的目光落在前面那双牵着的手上，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路人见了，还以为程致远是个厚此薄彼的家长。
有人认出他是军区总院的程副院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程副院长可不是她能随便教育的人。
军区总院的住院部在一栋四层楼的红砖房里。
推开玻璃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里穿梭着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看见程致远都纷纷点头打招呼。
程致远牵着宁柠走到霍明启的单间病房门口，推开门。
病房里空荡荡的。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和一本翻旧了的军事杂志。
宁柠眨眨眼，仰起小脸看着程致远，“三叔，霍叔叔呢？”
程致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正要开口，旁边经过的一个小护士认出了他，赶紧停下脚步，“程副院长，您是来看霍司令的吧？”
“他人呢？”
小护士苦笑了一声，“在楼下空地上打军体拳呢，霍司令这个人闲不住，每天都要下去活动活动，我们劝了好几回都不听，有时候真拿他没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