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在这儿坐着别动，姐姐去打饭。”
花青转身往打菜窗口走，还没走到跟前，就被人叫住了。
“花青？你怎么带两个孩子来食堂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军医，姓周，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队伍里，目光在花青身后那两个小不点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来。
食堂有食堂的规矩，不是谁都能随便带外人进来的。
尤其今天下午还有好几台手术排着，大家吃饭的时间都紧巴巴的，多两个小孩在这儿占位置，多少有点不方便。
花青听出了周医生语气里的那点不悦，赶紧解释，“周姐，这孩子叫宁柠，是程副院长的干女儿。”
“程副院长？”
周医生端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眉头舒展开来，语气也软和了几分，“程副院长的干女儿？就是那个……”
她话说到一半，没往下说，但眼神里的意思花青看懂了。
程副院长家里多了个小姑娘的事，医院里早传开了。
程副院长对那个小姑娘，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旁边那个小男孩呢？”周医生又看了一眼李安。
李安坐在长条凳上，低着头，两只小手搁在膝盖上，眼眶还红着，整个人蔫蔫的。
花青把饭盒递进窗口，一边跟打菜的大婶比划着多打点红烧肉，一边回头说，“那小男孩的爷爷在楼上做手术，没人看着，我就一块儿带过来了。”
旁边一个短发女军医端着饭盒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程副院长什么时候有干女儿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人家的事还能都跟你汇报啊？”花青笑着怼了她一句，接过打好的饭盒，又端了两碗紫菜蛋花汤，转身往角落那张桌子走。
短发女军医和黑框眼镜对视了一眼，也跟着端着饭盒凑了过去。
花青把饭盒放在宁柠和李安面前，饭盒里米饭堆得冒尖，上面盖着一层油亮亮的红烧肉和炒白菜。
她又把两碗汤摆好，汤面上飘着细碎的蛋花和葱花，冒着热腾腾的白汽。
“谢谢花青姐姐。”宁柠两只小手捧起筷子，乖乖地道了声谢。
李安也低声说了句谢谢，但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筷子拿在手里，只是低着头看着饭盒，没有动。
短发女军医在宁柠对面坐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宁柠。”宁柠刚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短发女军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等等，你就是程副院长诊室里那个小丫头？我今天上午听老张说了，说他去程副院长那儿看腰疼，看见诊室里坐着个小姑娘，安静得跟个瓷娃娃似的。”
宁柠把红烧肉咽下去，抿了抿油亮亮的小嘴，小脸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还真是你啊！”
短发女军医笑了，伸手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老张还说，程副院长亲口承认那是他闺女。”
宁柠听着这话，小脸更红了，两只小手捧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汤，假装在专心喝汤，可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从缸子边缘露出来，里面盛满了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黑框眼镜也端着饭盒坐下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认认真真地看了宁柠一眼，然后开口道，“小姑娘，我跟程副院长共事了三年，从没听他说过自己有个闺女。”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看来程副院长是真疼这孩子，能让他在外人面前主动承认的，那可不是一般的干闺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是在客套，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旁边几个端着饭盒的军医听见这话，都不自觉地多看了宁柠两眼。
宁柠低下头，两只手捧着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汤有点烫，她鼓着腮帮子吹了好几下才抿了一小口，嘴巴边上沾了一圈蛋花。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军医端着饭盒走过来，在宁柠旁边坐下。
他四十来岁，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看着就是资历不浅的样子。
他放下饭盒，看着宁柠，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小丫头，程副院长可是咱们总院最年轻的副院长，拿手术刀的功夫全军数一数二。”
李安沉默着埋头吃饭，他吃得很快，筷子不停地往嘴里扒饭，连菜带饭一起往下咽，有好几次差点噎着，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两口汤，又继续低头扒饭。
短发女军医的目光在李安身上停了一瞬。
她看着这个埋头苦吃的小男孩，总觉得有点眼熟，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她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问旁边的黑框眼镜，“这孩子……是哪家的？”
黑框眼镜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旁边一直没开口的一个圆脸护士忽然放下筷子，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今天急诊那边收了个心脏病发作的老首长，姓李。”
短发女军医愣了一下，随即瞳孔微微放大，猛地转头看向李安。
李老司令。
去年冬天，李老司令的孙子被保姆拐走，李家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后来听说孩子找回来了，是一个小丫头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
她又看了一眼坐在李安旁边的宁柠，再看了一眼埋头吃饭的李安，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黑框眼镜一脚，朝他使了个眼色。
黑框眼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李安，又看了看宁柠，也明白过来，闭嘴不问了。
两个孩子的情绪都不太好。
几个军医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话头，低下头开始埋头吃饭。
食堂里安静下来。
吃完饭，几个军医各自端着空饭盒站起来，跟花青打了个招呼，匆匆回去上班了。
花青把宁柠和李安的空饭盒收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