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还在里面。
他不能走。
宁安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看看急救室的门，又看看宁柠跑远的方向，小嘴瘪了瘪，但硬是没哭出声来。
宁柠很快就跑回来了。
她手里攥着一叠卫生纸，跑到宁安面前蹲下来，抽出一张，仔仔细细地给他擦脸。
她的动作很轻，先把眼泪擦干净，再擦鼻涕，最后把他下巴上那道被泪水冲出的小泥沟也擦干净了。
宁安仰着小脸，乖乖地让她擦。
他透过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宁柠，上一次也是这样。
上一次他被人贩子抱在怀里，又饿又怕。
然后柠柠姐姐从树林里冲出来，拿着一块石头，把两个坏蛋全打趴下了。
后来她还背着他跑了那么远的路，雨水灌进她的脖子里，她连一句累都没说过。
现在爷爷倒下了，他站在急救室门口哭得喘不上气，柠柠姐姐又出现了。
宁安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红了。
有柠柠姐姐在，就没那么怕了。
宁柠给他擦完脸，把剩下的纸塞进他手心里。
“安安拿着，一会儿要是还想哭就用这个擦。”
宁安攥着那叠纸，用力点了点头。
宁柠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宁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叠卫生纸，抽出一张，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急救室门上那盏红色的手术灯。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爷爷真的会没事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尾音在发抖，带着哭了太久之后的虚弱和不确定。
宁柠转过头看着他。
她伸出小手，轻轻盖在宁安攥着卫生纸的手背上。
“会的。”
“三叔可厉害了，他是最好的医生，大家都说他能从阎王手里抢人，安安的爷爷肯定会没事的。”
宁安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那团皱巴巴的卫生纸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爷爷真的会没事吗？
会的，爷爷一定会没事的。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的声音从卫生纸后面传出来。
“嗯，谢谢柠柠姐姐。”
宁柠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看向了宁安。
“安安，你现在叫什么名字呀？”
宁安吸了吸鼻子，把那团皱巴巴的卫生纸攥在手心里，“我现在叫李安。”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但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一点宁柠说不上来的东西。
爷爷本来想让他用以前的名字，可是他不肯。
这是姐姐给他取的名字，他不想改。
宁柠想起当初问宁安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小家伙刚被人贩子喂了药，脑子迷迷糊糊的，什么都记不起来。
她就蹲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她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宁柠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涩压回去，弯起眼睛笑了。
“李安也很好听呀，宁安李安，都是安安。”
李安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努力往上扬了扬。
爷爷最后折中了，让他姓李，名字还叫安，小名继续叫小宝。
这样爷爷高兴，他也高兴。
手术一直持续着。
宁柠一直坐在他旁边，哪里也没去。
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另一扇门忽然开了。
花青从里面走出来，她刚结束一场手术，脸上的口罩还没摘，只露出一双疲惫但清亮的眼睛。
她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同事交代着什么，说到一半，余光扫到走廊那头两个小小的身影。
她停下脚步，定睛一看。
其中一个不是柠柠吗？
花青跟同事交代了几句，把病历本往对方手里一塞，转了个方向，朝宁柠走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可宁柠的小耳朵还是动了动，抬起头来。
“花青姐姐？”
宁柠眨了眨眼，黑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花青。
花青蹲下来，摘掉口罩，露出那张年轻的脸。
她的额头上还压着一道口罩留下的红印子，但笑容很精神。
“柠柠，你怎么在这儿？是哪里不舒服吗？”
宁柠摇摇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李老司令突发心脏病，三叔在里面做手术，她陪着李安在外面等。
花青听完，抬头看了一眼急救室门上那盏红色的手术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心脏手术没那么快。”
她转过头看着李安，声音放得很柔和，“小朋友，你爷爷的手术起码要做到凌晨，你现在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李安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花青，小嘴抿得紧紧的，没有说话。
宁柠的肚子这时候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噜噜。
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宁柠的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两只手使劲按住肚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球。
李安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看宁柠涨红的小脸，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
他也好久没吃东西了。
可是他感觉不到饿。
一想到爷爷躺在手术台上，他就什么都不想吃。
花青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叹了口气，站起来，两只手叉在腰上，故意板起脸来。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还要等爷爷出来呢，你要是饿晕了，爷爷出来看见你瘦了一圈，不得心疼死？”
她弯下腰，伸手在李安的小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听姐姐的话，先去吃饭，食堂就在楼下，吃完了马上回来，你爷爷还在手术室里，不会跑掉的。”
李安犹豫了好一会儿，又看看宁柠那双盛满关切的眼睛，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花青站起来，一手牵着一个，带着宁柠和李安去了医院食堂。
食堂不算大，摆着七八张长条桌，靠墙是一排打菜的窗口。
正是晚饭的点儿，窗口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都是刚下手术台或者还没上夜班的军医和护士。
空气里飘着白菜炖粉条的香味。
花青领着两个孩子走到靠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把宁柠和李安安顿在长条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