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脆响,踩一脚就响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被踩碎的落叶,抿了抿小嘴。
“三叔。”
程致远低头看了她一眼:“嗯?”
宁柠犹豫了一下,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柠柠觉得……表姐说话假假的。”
程致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宁柠说完就后悔了。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两只小手把嘴捂得严严实实,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慌张。
完了完了,三叔会不会觉得她是坏孩子?
妈妈说过的,不要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
她现在就在说表姐的坏话,虽然不是坏话,但也不是好话。
三叔会不会觉得她不乖?
程致远低头看着她那副捂着自己嘴巴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的小模样,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梁远征上次打电话时说的那些话。
那天老梁在电话里的语气,他认识老梁这么多年,头一次听见他用那种语气说话。
老梁是出了名的闷葫芦,天塌下来都不带动声色的,可那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老三,这件事我很抱歉。”
老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程致远以为电话断了。
“补给路线泄露的那天晚上,孙茂才被宁欢叫醒开了门,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记忆一片空白,我怀疑宁欢有某种特殊的能力,能够蛊惑人。”
程致远当时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我把这个烫手山芋转移到你那边,是我的问题,你在军区医院,又在心理方面有所造诣,对这种蛊惑能力应该有所办法。”
老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歉疚,“海岛这边有很多机密,我不能拿那些机密去试探一个孩子,这件事,拜托你了。”
程致远靠在椅背上,“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跟我讲客气了?”
老梁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快把柠柠带来,我想她了。”
老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低地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被识破之后的笑。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此刻,夕阳底下,宁柠还捂着自己的嘴巴,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程致远弯下腰,把她捂着嘴的两只小手拿下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柠柠,三叔也觉得她假假的。”
宁柠愣住了。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从慌张变成了意外,从意外变成了一丝亮晶晶的惊喜。
原来三叔也这么觉得。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觉得表姐假假的。
宁柠的小身板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有同盟了,她没有说错话,三叔跟她想的一样。
宁柠弯起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就是嘛,柠柠又没说错。”
程致远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柠柠,三叔给你安排了学校。”
宁柠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着程致远:“学校?”
“嗯,就在军区总院这片,算是职工子弟学校,下个礼拜一入学。”
宁柠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上沾着的一片碎叶子。
在海岛的时候四叔也说过要送她去上学,她不想去,四叔就同意了。
可这次她想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弯起眼睛冲程致远笑了笑:“好呀,柠柠去上学。”
周末。
程致远特意请了半天假。
商店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国营百货商店的木牌。
程致远推开玻璃门,让宁柠先进去。
宁柠迈进去,脚步停住了。
好大。
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供销社都大。
柜台一排挨着一排,摆满了花花绿绿的东西。
左边是文具柜台,玻璃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摞着各种各样的本子。
旁边是橡皮擦,再旁边是铅笔,码得整整齐齐。
宁柠的眼睛不够用了。
她站在文具柜台前面,两只小手扒着玻璃柜台的边缘,踮起脚尖。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一本印着小碎花的笔记本封面。
封面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几朵白色的小雏菊,比她以前用的任何一本本子都好看。
程致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想碰又不敢使劲碰的小模样。
这孩子,从到海岛到现在,从来不会主动开口要任何东西。
要是大哥在……
程致远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弯下腰,声音比平时缓了几分:“柠柠,想要什么就买,三叔有钱。”
宁柠转过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柜台里那些花花绿绿的本子,想了想,伸出小手指了指最便宜的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练习册:“柠柠要这个。”
她又挑了两支铅笔,一块最普通的白色方块橡皮,一把木头尺子。
每一样都是最便宜的。
程致远看着她把挑好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柜台上,那几样东西加起来,还不够他请同事吃一顿饭的钱。
“够了?”
“够啦。”
宁柠小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李老师说过,学习用具够用就好,不用多买。”
程致远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把那几样东西从柜台上拿起来,又额外拿了一本印着小雏菊的笔记本,一起放在柜台上:“这本三叔送你的。”
宁柠看着那本粉色封面的笔记本,眼睛亮了一下,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三叔,这个太贵了……”
“不贵。”
程致远把笔记本和那些文具放在一起,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递给售货员,“一起结。”
从文具柜台出来,程致远又带着宁柠去了卖书包的柜台。
柜台上摆着一排时下最流行的斜挎包,帆布的,颜色五花八门,每一只包上都印着不同的图案。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大婶,看见一个小姑娘站在柜台前面,笑眯眯地从货架上又拿下来好几个款式:“小朋友,喜欢哪个颜色?这个粉红的可好看了,好多小姑娘都买这个。”
宁柠看着面前那一排花花绿绿的书包。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角落里那只军绿色的斜挎包上。
那只包的颜色最素,没有印花,没有图案,简简单单的军绿色帆布,跟其他那些花花绿绿的书包摆在一起,显得格外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