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双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的脸涨得通红,腮帮子上鼓着两团横肉,唾沫星子从嘴角飞出来,溅在收费处的玻璃窗上。
“就是你,你开的什么药,我爹就是吃你的药吃死的!”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直直地戳向花青的脸。
那根手指离花青的鼻尖只有几寸的距离,花青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在收费处的窗台上,撞得闷闷的一声响。
“我告诉你,你这种庸医就该拉出去枪毙,你今天不赔钱,老子就不走了,老子天天来,老子让你在这医院里待不下去。”
旁边围着的病人和家属们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花青的嘴唇动了动。
“那位老大爷入院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我开的药是维持病情的,不是治疗性的,所有治疗方案我都跟你们家属沟通过,当时你们是同意的,签了字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结巴。
她站在收费处窗口前面,被几十双眼睛盯着,后背贴着冰冷的窗台,白大褂被扯歪了,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她是一个军医,就算害怕,也不能在这种时候退缩。
中年男人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医生居然还敢顶嘴,愣了一下之后,火气反而更大了。
“你放屁,签字的时候你又没说会死人,你这种黑心医生就会糊弄人,今天我非得替我爹讨个公道!”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一把抓住了花青的肩膀。
花青被他抓得整个人晃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变得更白了,但她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嘴唇,两只手死死撑在窗台上,不让自己倒下去。
宁柠冲出去了。
她迈着小短腿从人群里窜出来,速度十分快。
她冲到那个中年男人和花青之间,两只小手并用,朝男人的胸口用力一推。
那个男人正一门心思地揪着花青,完全没想到会从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小不点。
他只觉得胸口被一股力道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揪着花青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他低头一看。
一个只到他腰的小丫头正仰着小脸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面盛满了一种和她的年龄完全不相称的冷。
“不准你欺负花青姐姐。”
她的声音还是那副软软糯糯的调子,可那一推的力道,还有她挡在花青面前那副半步不退的架势,让中年男人愣了一瞬。
周围的人也都愣了一下。
这是谁家的孩子?
很快,中年男人脸上的错愕就被怒火吞没了。
“哪来的野丫头!”
他的脸涨得更红了,腮帮子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你一个小屁崽子也敢管老子的闲事?滚一边去,不然老子连你一起打。”
他说着,抬起手就要去扒拉宁柠。
花青急了,伸手想把宁柠往自己身后拽:“柠柠,你快让开,你别……”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就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
“让开让开。”
是警卫队。
几个穿着军装戴着红袖章的战士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国字脸,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个还在大呼小叫的中年男人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回事?谁在闹事?”
中年男人看见警卫队来了,气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嚣张了。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唾沫横飞地嚷着:“你们来了正好,这个庸医开药害死了我爹,你们医院包庇凶手,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国字脸皱起眉头,朝身后两个战士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战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中年男人的胳膊。
中年男人被架住了还在拼命挣扎,两只脚在地上乱蹬,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更难听的话。
宁柠站在原地,看着警卫队把那个男人越拖越远,一直绷着的小身板才慢慢松了下来。
她转过身,仰起小脸看着花青。
花青靠在收费处的窗台上,歪掉的白大褂还没正过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花青姐姐,这不是你的错。”
宁柠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花青的手指。
她的手指又软又暖,轻轻攥着花青冰凉的指尖,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里踏实下来的力量。
花青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她腰的小丫头,一直咬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来。
她蹲下来,一把将宁柠搂进怀里,把脸埋在小丫头瘦小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柠柠……”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了之后浓浓的鼻音,“那个老大爷……他入院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我开的药真的只是维持病情的,治不了他的病。”
“我跟他家属说得清清楚楚,他们当时一个劲地求我,说什么也要治,多少钱都愿意花,说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我、我真的没有乱开药……”
宁柠被她箍在怀里,两只小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柠柠知道,不是花青姐姐的错,是那个坏叔叔不讲理。”
花青把脸埋在宁柠的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
她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军医,满怀理想地穿上这身白大褂,想着治病救人。
可那个老大爷昨天走了,她心里也难受得很,今天又被人堵在大厅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她是庸医,还要对她动手。
“柠柠,你是不是也觉得姐姐很没用?”
宁柠使劲摇了摇头,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把花青的肩膀都晃动了。
她伸出手,用大拇指轻轻擦掉花青眼角滚下来的泪珠,看着她的眼睛,“花青姐姐可厉害了,柠柠上次在食堂听那个军医叔叔说的,花青姐姐是军医大学第一名毕业的,成绩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