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的双手从琴键上抬起来,转过身,笑眯眯地看向手里攥着红绸花的同学。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宁柠身上。
宁柠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朵红绸花,又抬头看了看陈老师,小脸上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
陈老师笑着拍了拍手,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宁柠面前:“来,新同学,上来给大家表演个节目。”
宁柠攥着红绸花站起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到了讲台上。
钟莲在座位上激动得不行,两只手把课桌拍得啪啪响,眼睛里全是期待。她同桌昨天在操场上把六年级的男生都镇住了,唱个歌肯定不在话下。
陈老师弯下腰,平视着宁柠的眼睛,声音轻轻柔柔的:“宁柠同学,你会唱什么歌呀?”
宁柠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团结就是力量》。”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在海岛的时候,每天早上她在操场上跑步,士兵叔叔们拉练结束之后就会唱着歌从操场边上走过去。
那时候她跟在队伍后面,一边跑一边听他们唱,虽然不知道有些词是什么意思,但听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陈老师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她笑着点了点头,重新坐回脚踏风琴前面,两只脚踩上踏板,手指在琴键上弹出《团结就是力量》的前奏。
宁柠站在讲台上,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深吸了一口气。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她的声音一出来,教室里的空气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软软糯糯的小调子,是真正中气十足的唱法。
她个子小,站在讲台上只比讲桌高一点点,可那歌声却响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钟莲在座位上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圆圆的形状。
她知道她同桌厉害,但她不知道她同桌唱歌也这么厉害。
陈老师踩踏板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宁柠一眼,眼睛里满是惊喜。
她加快了指法,把伴奏弹得更加激昂。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宁柠唱到这几句的时候,声音往上扬了一个高度。
全班同学都听傻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宁柠闭上嘴,小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
教室里安静了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掌声炸了。
钟莲第一个站起来,两只手啪啪啪地拍得通红,恨不得把巴掌拍烂。
后排的几个男生也跟着站起来鼓掌,有一个还吹了一声口哨,被陈老师瞪了一眼,赶紧缩回去了。
陈老师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宁柠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里满是赞许:“宁柠同学,你唱得太好了,谁教你的?”
宁柠抿了抿小嘴,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是海岛上的士兵叔叔们唱的,柠柠听了好多遍,就会了。”
陈老师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以后音乐课上的领唱,你来当。”
宁柠弯起眼睛笑了,两个小梨涡深深的:“谢谢陈老师。”
她转过身,在全班同学雷鸣般的掌声里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钟莲在她坐下来的时候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两只眼睛亮得惊人:“柠柠,你太厉害了!你怎么什么都会!垫球能赢排球队长,唱歌能当领唱,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宁柠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柠柠其实还有很多都不会。”
钟莲被她这句实诚得不能再实诚的回答逗笑了。
一直到课间操的铃声响了。
同学们从教室里呼啦啦地涌出来,在走廊上排成两列纵队,往操场的方向走。
宁柠跟着队伍走到操场上,站在自己班级的位置。
做完操,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
宁柠站在二楼教室的窗户边,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楼下的空地,忽然顿住了。
高敏月目光正正地对上了二楼窗户边的宁柠。
宁柠还没来得及冲她弯眼睛,高敏月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过身,拔腿就跑。
宁柠站在原地,小眉头轻轻拧了起来。她想起昨天在办公室里,高敏月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肯说的样子,又想起今天早上在校门口,那个躲在巷子里的瘦小身影。
她知道高敏月一定看见了她拦住刘洪涛的那一幕。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高敏月反而躲她躲得更厉害了。
上课铃响了。
宁柠把搪瓷缸子放回课桌抽屉里,坐直了小身板。
钟莲从外面跑回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嘴里还嚼着没吃完的半块饼干,含含糊糊地问她怎么了。
宁柠摇摇头,翻开课本,把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埋在书页后面。
放学铃响的时候,钟莲拉着她的袖子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买糖,她摇摇头,说要去医院找三叔。
钟莲松开她的袖子,冲她挥挥手,说那明天见。
宁柠也挥挥手,背起军绿色的小书包,迈着小短腿往校门口走。
军区总院离学校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宁柠走到门诊楼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一楼大厅里围了一群人。
宁柠的小眉头微微皱起来。
她迈着小短腿往人群那边跑了几步,还没跑到跟前,就听见一个男人扯着嗓子的吼叫声从人堆里传出来,声音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横劲儿。
“你们这是什么破医院,我爹好好的人送进来,才住了几天就没了?你们开的什么药?你们找的什么医生?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宁柠的小心脏咯噔了一下。
她仗着自己个头小,从大人腿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进去,钻到大腿根的时候被一条粗壮的腿绊了一下,她伸手撑了一下地面,又继续往里钻。
终于钻到了最前面。
然后她看见了花青。
花青站在收费处的窗口前面,身上的白大褂被扯歪了半边。
她的脸色白得厉害,嘴唇紧紧抿着,两只手攥成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