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粗糙的手背在眼角用力抹了一把。
程致远站在病床边,听着老人一句接一句地夸宁柠,目光落在门口那个还拎着缴费单的小身影上。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老人家,您过奖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眉眼间的骄傲怎么也藏不住。
宁柠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小脸微微泛红,把缴费单递给老人,又走到病床边踮起脚尖看了看床上还在昏睡的老妇人。
“奶奶没事就好,柠柠也没做什么,就是帮忙推了推车。”
老人听了这话,更激动了,转过身又要去握宁柠的手,被程致远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了一下。
从住院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
程致远牵着宁柠的手,走得很慢。
路过街口那家还在营业的小卖部时,程致远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松开宁柠的手,走到冰柜前面,从里面挑了一根绿豆冰棍,付了钱,把冰棍递到宁柠面前。
“今天那个爷爷跟三叔说了好多你帮他搬家的事。”
宁柠两只小手接过冰棍,仰起小脸看着程致远。
“柠柠,这是给好孩子的奖励。”
宁柠低头看着手里那根冒着白气的绿豆冰棍,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老高,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冰凉清甜的绿豆味在舌尖化开,本来就美的心情更美了,走路的步子都带上了一颠一颠的小跳步。
推开院门的时候,一团奶白色的小毛球就从客厅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周四跑得四条小短腿都快打结了,圆滚滚的身子在地板上滑出去一小截,好不容易才在宁柠脚边刹住车。
宁柠蹲下来,周四立刻把两只小前爪搭在她膝盖上,粉红色的小舌头疯狂地舔她的手指,尾巴摇成了一朵白绒花。
“周四,姐姐回来啦,今天有没有乖乖的?”
周四用一连串细声细气的奶叫回应她,又在她掌心里翻了个肚皮。
宁柠和周四在客厅里玩了好一会儿,直到程致远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洗手吃饭,她才恋恋不舍地把周四放回藤编笼子里。
洗手的时候,宁柠站在小板凳上,两只小手搓着肥皂,脑子里转着放学路上那件事。
她并没有打算告诉三叔她被跟踪了。
三叔最近手术一台接一台,从早站到晚,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要是知道有人跟踪她,肯定连觉都睡不好。
她自己小心一点就是了。
从那天起,宁柠上学放学的路上更加警觉了。
走路的时候不再蹦蹦跳跳,而是竖起小耳朵留意身后的动静。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放学铃响过之后,宁柠背着她那个军绿色的小书包走出校门。
刚拐出巷口,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
宁柠的小心脏咯噔了一下,但步子没有乱。
她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距离警卫员站岗的那个路口还有两条街,太远了,短时间内她没法向他们求助。
对方既然选在这个位置盯上她,肯定也是提前踩过点的。
宁柠的小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步子不紧不慢,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条街,前方出现了一家小商店,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头招牌,那是她平时买铅笔橡皮的地方。
宁柠推开商店的玻璃门,门口挂着的风铃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宁柠进来,眼睛一亮。
“哟,这不是柠柠嘛,又来买文具啦?”
老板娘三十出头,圆脸,笑起来嘴边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嗓门敞亮又热络。
宁柠走到柜台前面,仰起小脸,小脸上的表情却让老板娘的笑容顿了一下。
“姐姐。”
宁柠的声音压得很低,大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笑盈盈的光,只有一种让人没法忽视的严肃,“你这边有没有后门让柠柠走出去呀?”
老板娘眨了眨眼,放下手里的瓜子袋,弯腰凑近宁柠,也压低了声音,“后门?有倒是有,你干嘛要走后门?”
“有人在跟着柠柠。”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在宁柠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们这些小孩,最近是不是流行玩谍战过家家?我家那个小崽子也是,放学回来非要走后门进家,说自己是地下党员,不能被特务发现。”
宁柠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过家家,可老板娘已经乐呵呵地站起来,朝店铺里面指了指。
“从那个货架拐过去,最里面有个小门,推开就是后面的巷子,你从那儿出去吧,玩得开心啊。”
宁柠朝老板娘弯了弯眼睛,没有再多解释,转身就往货架的方向走。
文具店的后门确实很隐蔽,藏在最里面那排放笔记本和墨水的货架后面,门上还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帘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宁柠刚掀开蓝布帘子钻出去,前门的门铃又响了。
王岳推开玻璃门走进来,目光在文具店里扫了一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袖子卷到手肘,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但那双眼睛在货架之间来回扫动,眼神锐利得不像一个普通顾客。
老板娘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容。
“这位同志,买点什么呀?铅笔橡皮本子都有,给孩子买还是自己用?”
王岳没有理会她的招呼,又在店里转了一圈,确认每一个角落都看过了,才走到柜台前。
“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背着军绿色斜挎包的小女孩?”
老板娘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高个子男人。
这么大一个人了,居然也跟小孩一起玩谍战过家家?
她在心里偷笑了好几声,面上却一本正经地绷住了。
她现在是柠柠的盟友,盟友是不能出卖盟友的,这点觉悟她可是有的。
“没有,我今天下午就没见过什么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