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没发现这孩子这几天有事情瞒着他。
但她不愿意说,他就不问了。
期末考试那天,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
宁柠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确认每一道题都答得工工整整,才把卷子交了上去。
放学铃响过之后,她背起军绿色的小书包走出校门,没有像往常一样沿着人行道直走,而是轻车熟路地挤进了校门口接孩子的人群里。
她个子小,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借着大人的身体挡住自己的行踪,从人群的另一头钻出来,拐进了一条岔路。
校门对面的梧桐树下,王岳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嘴角扯了一下,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宁柠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旁是老旧居民楼的后墙,墙根下堆着几捆废纸板和空酒瓶。
她走到巷子中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正要抬手敲门,铁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一只大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了进去。
铁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宁柠的后背撞上一堵结实的胸膛,那只攥着她手腕的大手松开了,转而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对上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正低头看着她,眼角有一道她上辈子见过的细细的疤。
宁柠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差一点就喊出了那两个字。
五叔。
化名伍朔,原名袁朔,爸爸的五个兄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上辈子为了给爸爸报仇,独自潜入雨燕组织当卧底,最后因为表姐无意间泄露了端倪,被雨燕的人折磨致死。
伍朔没想到这小丫头一看见他就把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一副认出了他的模样。
他蹲下来,把手指竖在嘴边,嘴角挂着一丝痞里痞气的笑。
“你叫宁柠是吧?我……”
“五叔。”
伍朔的表情裂了一瞬,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还以为得费好一番功夫解释自己是谁,怎么认识她爸,怎么找到她的。
他挑了挑眉,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宁柠迈着小短腿紧紧跟在他身后。
屋子不大,只有一间,窗户被厚厚的深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缕惨淡的天光,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
伍朔走到屋子最里面,在阴影里停下来,转过身,靠在墙上,把大半张脸藏在暗处。
宁柠站在那几道光柱中间,阳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团暖光里,和暗处的伍朔之间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小丫头。”
伍朔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带着一丝混不吝的笑意,“今天见过五叔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其他几个叔叔,能做到吗?”
宁柠站在光里,看着暗处那个只剩轮廓的身影,用力点了点头,“能。”
然后她主动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黑暗。
伍朔感觉到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小,却攥得紧紧的。
“五叔,现在时间够不够?柠柠可以跟你随便聊聊天吗?”
伍朔低头看着站在自己腿边的小不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当然可以,柠柠小朋友想聊什么?”
他靠在墙上,问起了她在京城的日子,在学校里学了什么,交了什么朋友,三叔对她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宁柠一个一个地回答,声音软软糯糯的,但每一句都答得很认真。
伍朔听着听着,嘴角那丝痞笑慢慢变淡了,那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翻涌着谁也看不清的东西。
当初他知道组织要对宁柠下手的时候,王岳已经出发了,那人是有点真本事的,他没能护住大哥,这条命是大哥给的,现在他至少要护住大哥的女儿。
他找了个由头跟上面说王岳一个人在京城不保险,他亲自来帮一把,上面信了。
他在学校附近买了这间破房子,把王岳的行动规律摸了个透,知道那家伙最近天天在学校门口蹲宁柠,没想到今天刚出门就碰上了这小丫头自己往巷子里钻,顺手就把人拽进来了。
宁柠仰着小脸听他说完这些话,忽然伸出两只小胳膊,一把抱住了伍朔的腰,把脸埋在他那件带着烟味的夹克上。
“五叔,你也要好好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你一定要好好的。”
伍朔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把脸埋在自己衣服上的小不点,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夹克上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意,那双拿过枪的手悬在半空中,完全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笨拙地伸出手,用大拇指的指腹在宁柠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力道大得差点把宁柠的小脸搓红。
宁柠被他这粗糙的动作弄得一愣,脸上的肉被他搓得变了形,眼泪都忘记流了,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他。
伍朔收回手,把脸别到一边,窗缝里漏进来的光刚好打在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尖上。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
他把宁柠往门口的方向轻轻推了推,“自己回去,从后门走,出了巷子往右拐,别回头。”
宁柠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伍朔还靠在墙上,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冲她摆了摆手。
她咬了咬嘴唇,推开后门,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
伍朔走到窗边,用手指把窗帘挑开一条缝,目送那个小小的身影跑出巷子,拐上大路,混进了放学的人流里,才慢慢放下窗帘。
巷子另一头,王岳站在岔路口,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
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嘴角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慢慢翘了起来。
跟丢了又怎样,他现在让人日日防贼,他能失手千次,对方却连一次都输不起。
况且,组织那边已经来了人,等那个人一到,这场猫抓老鼠的游戏,就该换个玩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