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低头看了看宁柠,小姑娘灰头土脸的,军绿色的小书包被扯歪了带子,头发也散了几缕,但站得笔直,两只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蹲下来,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少,“小朋友,你打他了吗?”
“打了。”
宁柠老老实实地点头,然后又补充道,“但是是他先拿酒瓶子砸柠柠的。”
公安抬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碎玻璃碴子,又看了看赵光宗那张醺红的脸,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站起来,对赵光宗说,“行了,都跟我回公安厅,有什么事到那儿再说。”
公安厅不算大,大厅里摆着几张木头桌子,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宣传画。
靠墙的长椅上,还坐着几个等着办事的老头老太太,看见公安带着一个小女孩和一个醉汉走进来,都伸长了脖子看。
公安把宁柠带到一张椅子前面,让她坐下,又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宁柠两只小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看着就让人心疼。
赵光宗被另一个公安带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还在喋喋不休地嚷嚷着要这个小丫头赔医药费。
负责处理这件事的公安姓张,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公安,两鬓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他对赵光宗嘴里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这个赵光宗是他们派出所的老常客了,酗酒闹事、打架斗殴,隔三差五就得进来一回,他妈都管不了他。
不过不信归不信,规矩还是得按规矩来。
老张走到宁柠面前,蹲下来,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宁柠。”
“几岁了?”
“五岁。”
老张在心里叹了口气,才五岁,比自家闺女还小两岁。
“你家大人呢?你爸爸妈妈在哪里?”
宁柠犹豫了一下,然后仰起小脸,“柠柠的爸爸妈妈不在家,柠柠可以给三叔打电话。”
她从小皮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记着程致远在医院挂号处的电话号码。
老张接过纸条,站起身,走到桌上的电话机旁边,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军区总院,手术室门上的红灯刚刚熄灭。
程致远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口罩摘下来搭在下巴上,手术服的领口被汗水浸透了一圈。
他刚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负责通讯的小战士就快步跑了过来。
“程副院长,有您的电话,是公安厅转接过来的。”
程致远放下缸子,眉头微微皱起来,公安厅?
他走到通讯室,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简单说了几句,程致远的脸色就变了。
他挂断电话,连手术服都没来得及换,只在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就大步走出了医院大门。
公安厅里,宁柠坐在长椅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有个年轻的值班民警坐在她旁边,正弯着腰跟她说话,手里还拿着一颗水果糖,剥开了糖纸递给她。
宁柠接过糖,乖乖地道了声谢,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程致远推开公安厅大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宁柠灰头土脸地坐在椅子上,军绿色的小书包歪歪扭扭地放在膝盖上,头发散了,脸上还沾着一道灰印子,但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值班民警看见程致远,站起来,敬了个礼。
“程副院长,您来了,事情已经查清楚了,那个赵光宗酗酒闹事在先,拿酒瓶子砸人在后,您闺女是正当防卫,不过按照规矩,还是得麻烦您来签个字,把人领回去。”
程致远走到宁柠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把宁柠脸上那道灰印子用大拇指轻轻蹭掉了。
宁柠仰着小脸看他,把嘴里的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声音含含糊糊的。
“三叔,柠柠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的。”
程致远从民警手里接过那张签好字的表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弯下腰,把宁柠从长椅上抱了起来。
宁柠两只小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程致远也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走在路灯昏黄的街道上,步子不紧不慢,手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拐过第二条街的时候,宁柠终于忍不住了,闷闷的声音从程致远的肩窝里传出来,“三叔,对不起,柠柠不该打架。”
程致远的脚步没有停,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打得好。”
宁柠愣了一下,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眨了眨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
程致远偏过头看着她,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里没有责备,“那种人,就该打,你做得对。”
宁柠的小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小胳膊搂得更紧了些。
程致远感觉到怀里的小人儿并没有因为他的夸奖而放松下来,那双小手揪着他衣领的力道反而更紧了几分。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在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语气自然地换了个话题,“柠柠,期末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宁柠闷闷地应了一声,“都复习好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周四照例从藤编笼子里冲出来,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绕着程致远的脚边转了好几圈。
宁柠从他怀里滑下来,蹲下身子,让周四舔了舔她的手指,但脸上那点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程致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一杯递给宁柠,一杯自己端着,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完。
洗漱的时候,宁柠站在小板凳上刷牙,程致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等宁柠躺进被窝里,程致远替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睡吧,明天还要考试。”
宁柠乖乖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程致远关了灯,轻轻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