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柠从巷子里跑出来的时候,心跳还是快的。
不是害怕,是高兴的。
五叔还活着,五叔好好的。
她走在去医院的路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拐进军区总院大门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住院部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赵光宗。
宁柠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一根柱子后面,小眉头拧了起来。
她不想在医院里闹出事来,三叔还在手术室里,这里是医院,是救人的地方。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住院部走廊,绕到了外面的分诊台。
分诊台值班的刘护士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看见宁柠,眼睛一亮,“柠柠?你怎么来啦?”
宁柠踮起脚尖,压低声音,“刘姐姐,里面那个……”
刘护士放下缸子,弯下腰凑近她耳边,“你也知道他?我跟你说,这人简直是个无赖!他妈心脏病发作,他在家磨蹭了大半天才把人送来,送来的时候老太太脸都紫了,他还一身酒气!”
“那老太太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送得不算太晚,再晚半个钟头人就没啦。”
刘护士撇了撇嘴,“他倒好,还跟王主任吵,说我们吓唬他,想多收他医药费,这种人啊,要是他妈真有个三长两短,指不定要在医院里怎么闹呢。”
宁柠的小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上辈子飘在程致远身边的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了,那些医闹的人,有的是家属没救回来心里过不去,有的就是纯粹的无赖,想讹钱,想撒气。
前世三叔就是被医闹害死的,会不会就是这个……
宁柠忽然恨自己上次下手不够狠,就该狠狠打,打到他再也不敢来医院闹事为止。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灭了。
程致远从里面走出来,口罩摘下来搭在下巴上,额头上全是汗。
赵光宗从墙上弹起来迎上去,声音沙哑,“程副院长,我妈她……”
“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转到病房了,接下来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赵光宗低下头,用袖子在眼睛上胡乱蹭了一把。
宁柠从角落里出来,悄悄尾随着程致远,一路跟到赵光宗母亲的病房门口。
程致远推门进去,赵光宗跟在他身后。
宁柠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程致远弯着腰给老太太检查输液管,一边调整滴速一边跟赵光宗交代注意事项。
她等不了了,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径直走到程致远身边,伸出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程致远低头看见是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柠柠,你怎么来了?”
“柠柠来找三叔。”宁柠仰着小脸,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赵光宗皱着眉,总觉得这孩子面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那天他喝得半醉,哪还记得清那张小脸长什么样。
程致远直起腰,牵起宁柠的手,“这是我女儿。”
“哦……”
赵光宗又看了宁柠一眼,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也没再多想,搬了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了下来。
程致远牵着宁柠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到护士站旁边的时候,宁柠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看着他,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认真,“三叔,你要小心那个赵光宗,他不是好人。”
程致远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他知道上次在巷子里和宁柠打架的就是赵光宗。
他点了点头,“三叔知道了。”
宁柠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是真的听进去了,才慢慢松开攥着他衣角的小手。
翌日,期末考试的成绩下来了。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成绩单,念到宁柠的名字时,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宁柠,语文一百分,数学一百分。”
教室里响起一片惊叹声。
钟莲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冲宁柠竖起两只大拇指,“柠柠你太厉害了,双百分!”
宁柠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两个小梨涡浅浅的。
她接过成绩单的时候端端正正地给周老师鞠了一躬,“谢谢周老师。”
“不用谢,这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周老师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拍。
暑假第一天,宁柠背着她那个军绿色的小书包,踩着清晨的阳光往慈幼局走。
拐进那条两边爬满爬山虎的窄巷子,远远就看见了慈幼局那栋青砖小楼。院墙重新粉刷过了,爬山虎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墙根下新砌了一圈花坛,里面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艳。
高敏月从活动室里探出头来,朝她招手,“柠柠!快过来,我在教弟弟妹妹们认字呢。”
活动室也变了样。
掉漆的积木换成了新的,缺页的绘本补齐了,墙角多了一排小书架。
几个准备入学的孩子围坐在小方桌旁边,面前摊着高敏月自己用旧挂历背面画的学习卡。
宁柠轻手轻脚地在最后面坐下来,没有打扰他们。
可刚坐下没一会儿,一个小女孩就抱着本启蒙书蹭过来了,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柠柠姐姐,这个字我不会念。”
宁柠低头一看,小女孩指的是一个国字,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伸出食指在书页上点了点,“这个字念国,国家的国,就是咱们住的地方。”
小女孩跟着念了两遍,用力点了点头,又翻到下一页,指着另一个字眼巴巴地看着她。
没一会儿功夫,宁柠身边就围了好几个小孩,她自己还是个只比小方桌高一点点的小不点,却一本正经地教着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们认字。
“柠柠姐姐,这个字呢?”
“这个是家,家庭的家。”
“那这个呢?”
“这个是爱,疼爱的爱。”
高院长端着托盘从厨房里走出来,托盘上放着几碗绿豆汤,翠绿色的汤面上飘着细碎的冰碴子。
她把最大的一碗递给宁柠,“柠柠,来解解暑,这碗给你多放了一勺糖。”
宁柠两只小手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弯起眼睛冲高院长笑了笑,“谢谢高院长,真好喝。”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