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翠兰站在店门口,风掀起她花白的头发。
她死死盯着秦起舟,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颤抖,“……祈擎?”
秦起舟听到那个名字,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迷茫和市侩。
“大娘,”他开口,声音轻浮得像一阵风,“你认错人了,我叫秦起舟,是个保卫员,不叫什么祈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眼前老人家满头的白发上,嘴角勾起一抹笑,“不过老人家,你是来吃面的吗?这家香辣牛肉面真好吃!”
秦翠兰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嘴皮子利润、还会吃辣的男人,终于反应过来眼前长得很像周祈擎的人并不是她儿子。
她儿子的骨灰一年多前就已经送回来了。
一滴泪砸在面馆门前的青石板上。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同他点点头,“面好吃就好,那我先进去了。”
她哑着嗓子说完,转身进了面馆。
秦起舟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轻浮的笑容,直到身后没了声音。
他脸上的笑意,像是一层被敲碎的冰壳,寸寸皲裂。
抬脚,快步离开……
*
保卫科。
秦起舟看了眼日历。
暗暗定下目标,必须在后天前调岗到林清缦身边当保卫员。
所以他必须完成她交付的第一个任务,抓到内鬼!
秦起舟在值班表上签完名字写下到岗时间后,将册子往前翻了几页,比较了下每个厂白班晚班两个班次的保卫员到岗时间,想找出谁最有可能时间作案、调换肉燕厂原材料的内鬼。
他将内鬼锁定在保卫科人员的理由很简单。
因为流水线上的工人或是组长处在大众监督的情况下,没时间也没机会调换原材料。
只有保卫员能有时间和机会调换。
很快,他从厂里一些老员工口中探听到一些消息,愈发印证了他的猜想。
秦起舟找人伪造了张假的提货单。
他把伪造的提货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起身回了保卫科。
在工厂走廊上碰见李铁栓从车间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保温杯茶,热气氤氲了他那张意气风发的脸。
“小秦,你怎么脸色不大好,”李铁栓笑着打招呼,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居高临下的亲切,“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秦起舟停下脚步,微微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抿了抿唇,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轻声说,“李哥,我……我把林厂长批的那批特供肉的提货单弄丢了。”
李铁栓的笑容没变,但端保温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丢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那可得赶紧找啊,厂长要是知道了……”
“我找了,”秦起舟抬起头,眼眶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急出来的,“我翻遍了整个办公室,连废纸篓都倒了,就是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王叔,你说,厂长会不会觉得是我偷的?”
李铁栓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轻蔑。
心底琢磨着,一个连账本都看不明白、丢了单子只会红眼眶的软柿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别瞎想,”李铁栓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安抚,“谁还能冤枉你不成?我帮你留意着,说不定是谁捡到了,明天就给你送回来。”
秦起舟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李哥”,转身走了。
他走过拐角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李铁栓依旧站在原地,捧着保温杯,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的背影,像是在掂量什么。
秦起舟收回视线,走进楼梯间的阴影里。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提货单展开,故意丢在李铁栓每天都会过来躲着抽烟的楼梯间。
随后他抬起头,眼底的水光已经散了个干净。
饵已经下了。
鱼,会自己咬钩的。
凌晨三点,肉燕厂的冷库外冷得像冰窖。
秦起舟裹了件外套,靠在墙角的阴影里,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冻得指尖发僵,呼吸压得极轻,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猎豹。
冷库里那批所谓的“极品后腿肉”,早就被他换成了几十斤冻得邦邦硬的槽头肉和工业用盐。
冷库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李铁栓推着板车,做贼心虚地溜了进来。
他按照那张伪造提货单上的位置,摸黑扛起角落里那个沉甸甸的麻袋,正准备往外走。
“啪!”
探照灯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劈开黑暗,直直打在李铁栓脸上。
秦起舟从阴影里走出来,冻得嘴唇发紫,声音讥诮,“李哥,你大半夜不睡觉,扛着这袋肉去哪儿呀?是不是看我丢了提货单,特意来帮我找肉的?”
李铁栓吓得腿一软,板车“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他强撑着镇定,咬牙切齿道:“你少血口喷人,我就是来检查冷库温度的!”
秦起舟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用冻得通红的手揉了揉眼睛,一副犯困模样,“那……那你把肉放下来吧,明天一早,咱们当着全厂人的面,让厂长评评理。”
李铁栓心里一沉,却还在垂死挣扎。
他以为秦起舟这个软柿子根本拿不出证据,大不了他先倒打一耙,把这口黑锅扣在他头上。
第二天,全厂大会。
林清缦坐在主席台上,脸色铁青。
李铁栓站在台上,义正词严地指着秦起舟,“林厂长,我亲眼看见他半夜在冷库里鬼鬼祟祟的,这肉燕厂要是出了事,全是他监守自盗!”
秦起舟站在台下,眼眶微红,声音颤抖,“李哥,您怎么能冤枉我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吞吞地走上台,手里拎着那个麻袋。
在全厂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把麻袋口朝下,轻轻一抖。
“哗啦!”
冻得邦邦硬的槽头肉、白花花的工业盐,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销赃契约”,稀里哗啦砸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