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晏一眼就看透了糯米团子的小心思。
他大概猜到了,小夭的师父应该只教她认了那些街头巷尾能看到的字和它们的偏旁部首,却没有正经教她读过书。
看来想让小团子给自己读书是不成了。
不过嘛……
容晏忽然想起,他的那些庶妹们,好像都是三四岁左右开始启蒙念书的。
小夭的年纪,刚刚好。
正巧他现在也没什么精力处理太过费神的事,不如给小糯米团子当几天先生。
从小就在崇文馆里被一群老先生押着读书的容晏,还真挺想试试给别人当先生的滋味。
“那——我来教你读书吧!”
总是端着一脸微笑、表现得沉静稳重的少年,这会儿的语气里,明显透着一丝孩子气的小兴奋。
他也不管什么书适合孩童启蒙,直接就地取材。
“就从这卷论语开始!”
小夭闻言自是满心欢喜,眼眸里全是雀跃。
她跟着自家师父摆摊算命的时候,经常听人说读书人都很厉害,还受人尊重,就是需要花很多钱买书云云的。
因此她本身对读书这件事是怀有憧憬的,何况现在还不用花钱。
见小团子的脑袋不停地上下点着,容晏立马就摆起了架势。
他端起小身板,学起自家少傅的模样,一字一顿地领读。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读罢一句,他停下来,等着小团子重复跟读。
可惜没等到。
“这个不是“日”字么?”
软软白白的小指头“啪”地一下按在书页上,小团子仰起小脸,弯弯的睫毛忽闪忽闪,认真地发问。
“日头的日,晏哥哥你读错了叭?”
晏哥哥把书给了自己,他看不到书读错也正常。
小夭表示理解。
晏小先生开局不利,感觉这个学生有点难搞。
“这个字确实和‘日’字很像,但念‘曰’。”
他试图解释,却见小团子一脸“你确定么?”的懵懂表情。
十岁小先生的耐心瞬间见了底。
“以后再告诉你区别,现在先跟——着——我——读!”
语气里是赤裸裸的不耐烦。
小夭在心里偷偷吐了下舌头——“略略略”。
晏哥哥的耐心看起来不是很好欸,也就比爱弹她脑门的师父好一丢丢而已。
“好叭~”她拖长奶气气的小嗓音乖乖应下,然后捧起书卷。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软软的小奶音糯声糯气的重复,发音还都挺标准。
容晏这回满意了,忍不住唇角微勾。
他心里萦绕着一种很奇妙的、鼓胀胀的成就感——原来这就是当先生的滋味!
他一共领着小团子读了三遍,然后就让她自己读,看看记住了多少。
这是完全套用了他自己启蒙时少傅的教法。
只见小夭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小脑袋左右轻晃。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容晏听完,惊得坐直了单薄的小身板,嘴唇也微微张开。
小糯米团子居然一字不差、毫不磕巴地读完了。
难不成这小团子竟然比他还聪明?!!
要知道容晏当初启蒙识字,跟读三遍下来,虽也能记个七七八八,但总有磕巴的时候。
眼前的粉团子居然读得这么顺!
小少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随即伸出白净纤长的手指,点在书卷上的一个笔画相对复杂的字下,问小夭:
“这个是什么字?”
小团子瞧了瞧,也不急着回答。
就见她也伸出了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指头,从行首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嘴巴里还伴着轻轻的小气音在默念。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
总算点到了目标,小团团眸子一亮。
她骄傲地扬起下巴,小奶音清脆地回答。
“这个字读“说”!”那语气自信得不行。
晏小先生:“……”
他默默收回手。
这团子背书确实快,可惜就只是会背而已,字根本没认下。
“别光背,要看字!”容晏语气依旧不耐烦。
就这样,一个耐心不足的十岁小先生和一个古灵精怪的四岁小学生,在宜秋宫的暖阳下,组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迷你课堂。
“晏哥哥,你也每天都会反省自己三遍么?”
“晏哥哥,孔夫子说‘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我没见过我阿爹,不知道他的志向和行为都是怎么样的,这是不是算大不孝?”
“晏哥哥,……”
好奇宝宝版的小夭老是提出一些容晏回答不上来的问题,给他烦的哟。
容晏不由回想起来,自己以前好像也经常问少傅类似的问题,而少傅从不会因为自己打断他而有不满,每次都耐心地回答,他有时还嫌太傅太啰嗦呢。
原来,当好先生不仅需要学识,还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好脾气啊。
容晏三岁开始跟着少傅启蒙学习,从未像此刻一样无比真切地崇拜和感谢自家先生。
因为……他自己是真的做不到哇!
面对学生的问题,晏小先生的回答往往都非常精简。
“先记下来再说。”
“不许打断先生讲话。”
“以后再跟你讲。”
……
萧嬷嬷把两个孩子的玩闹看在眼里,心里那是无比感动。
他家小殿下都好久不曾这般鲜活生动了——那灵动的白眼翻的是毫不客气,不耐烦地敷衍起人来也是理直气壮。
简直像变回了当年那个在皇后膝边耍赖、机灵又调皮的少年。
而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更让萧嬷嬷欢喜的是,这几日容晏的胃口眼见着是好了很多很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吃两口就搁下碗筷,夜里睡得貌似也安稳许多,眼下的青黑一日日淡了下去。
小脸儿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那是一天强过一天,整个人透出了几分活泛的气色。
她心头里连日来的忧虑,竟不知不觉间松快了不少,恍惚间都快忘了,她家殿下身上现在还中着不知名的毒呢。
在她心里,小夭这团驱邪圣体的光辉形象,那是一日比一日高大了。
同时,她对国师的信任也更加坚定。
太子恢复得这样好,可都是国师的功劳,他一定不会是给太子下毒的恶徒的!
……
如此过了三日,容晏已经不再整日缠绵在床榻上,他开始处理一些琐碎的事务。
不过最重要的公务,还是他的教书事业。
他特意让萧嬷嬷找来自己幼时曾用过的小书案,摆在窗前最明亮的地方。
“今天。”
他看着那个正趴在书案上,好奇地这里戳戳、那里摸摸的糯米团子,眼底漾开一丝调皮的笑意。
“开始教你学、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