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餐桌上,依旧摆着药膳,而且味道是最近几天最苦的一顿。
但小夭却吃得可欢快了,小勺子舀得满满的,啊呜一口送进嘴里,一边嚼,小身子还跟着轻轻摇晃。
这夸张又享受的表现,让容晏以为今天的饭有多好吃呢。
于是乎,他学着小团子的样子,也挖了一大勺汤粥,一口送进嘴里。
容晏:“……”
味道很一般,甚至还有些淡淡的苦味。
他明明记得,小团子不只一次皱着小鼻子表示自己不喜欢苦味。
又看了眼小团子享受的模样,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容晏忍不住开口问:
“你今天……很开心么?”
小夭正沉浸在自己的小快乐里,没想到向来食不言的容晏会突然跟她说话,赶紧一股脑咽下口中满满的食物,小脖子都伸长了一节。
然后,她弯起星星眼,甜声甜气地回答。
“对哒~”
“小夭今天认识了两个新朋友呢!”
她伸出两根短短白白的手指头,在容晏眼前晃了晃,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容晏不理解,认识个朋友至于这么开心么?他就不喜欢有太多朋友。
而且,陈花匠不就一个人么,怎么是两个新朋友?
不过容晏没有再详细问,他的好奇心那是十分的不旺盛。
两人今天依旧把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当然,大部分都进了小夭的肚子里。
晚膳后,容晏终于有时间把小团子拉到书房。
“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去崇文馆上课了,午时才会回来,现在把明天上午的功课给你布置好,你要自己乖乖完成任务后才可以去玩,我回来要检查的……”
晏小先生很尽职尽责地给自家学生交待功课,她的学生也十分的乖巧听话,拿起书来认真记下自己第二天的课业。
……
在小团子糯声糯气、偶尔还磕巴一下的读书声中,康英踩着落日的余晖来到了东宫。
小夭最近其实每天都能见到康英,两人还经常会聊上两句。
“康太医吃饭了么?”
“小夭姑娘今天穿的真好看呀,是采薇给你扎的头发么?”
两人熟络得不行,都忘记了对方曾经跟自己抢米糕时的“狰狞嘴脸”。
但是这会儿小夭却是歪着小脑袋,小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她没记错的话,今天下午已经见过一次康太医了,他今天是不是来重了吖?
康英确实是来重了,但他是有正经事的,而且是件很大的事。
他最近几天忙碌得不行,不是在翻医书,就是在研究解毒药方,还动不动就要点上一点招魂香闻一闻,相比之下,每天来东宫请脉对他来说都属于是放松了。
然而,比研究太子所中之毒更让他心力交瘁的,是来自上官和同僚的各种试探和警告。
“康太医,听说你凭一己之力,把太子调养得精神头都好多了?你这是打定主意……要站队太子殿下了?”
“康兄啊,你可别犯糊涂,如今这宫中,楚贵妃风头正盛,一家独大,这太子之位……怕是不稳啊。”
“姓康的,既然你铁了心要支持那个小太子,往后若是其他贵人给你穿小鞋,你可别怪咱们不帮你求情。”
康英心里那是苦不堪言,不过他面上永远只有一句话。
“康某只是一名大夫。”
看起来倒是显得格外有风骨。
尽管这风骨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可笑。
今天,他终于是从那神秘的招魂香中,查出了一些眉目,不过心情还是很沉重。
“殿下,”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下官在那招魂香中,提取到一样东西,名为‘寒宵毒屑’,乃是前朝宫中的秘药,闻之可使人梦魇缠身、神魂耗竭,日久天长,便会……日渐油尽灯枯。”
话音落下,容晏没有出声,他其实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这会儿萧嬷嬷不在,康英心里头还有点遗憾,他抿了抿嘴。
这可是扬眉吐气的高光时刻,可惜了。
“招魂香?那不是国师用来给晏哥哥驱散邪祟的么?”
竖着小耳朵旁听的小夭眼珠子都瞪圆了,不明白为什么那香里会有那么厉害的毒药。
容晏和康太医都没有回答小团子,他们心照不宣的选择,不告诉小团子这太过冰冷黑暗的真相。
“小夭乖,今天就先学到这里,你去找武生玩去吧。”
小夭其实好奇的心尖尖都是痒的,国师难道真的是坏人么?他明明长得那么好看。
但她还是很听话地离开了。
既然是晏哥哥不想让她知道的秘密,那她就不听。
小团子乖乖抱起自己的小书本,一步三回头,希望容晏能改变主意挽留她,直到她慢吞吞地挪出了房间。
其实容晏并不是想保守什么秘密。
他只是看着小团子眼中那不染尘埃的清澈,就觉得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蝇营狗苟离她越远越好。
他自己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早已习惯了在夹缝中生存,但他希望小团子能够拥有一个单纯快乐的童年。
等康英也从太子书房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萧嬷嬷正孤零零站在走廊里。
康英眉毛下意识微微一挑,这不是送上门的扬眉吐气的机会嘛。
他嘴角几乎不受控制地勾起,酝酿着该如何用最有力的言辞,将“招魂香有毒”这个铁一般的事实,砸在这位对国师奉若神明、曾无数次骂他庸医的嬷嬷面前。
然而,就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却看到,向来对他横眉冷对、浑身是刺的萧嬷嬷,此刻正红着眼圈,眼神里尽是破碎的悔恨与茫然。
他突然没了嘲笑对方的心情,只是沉默了片刻,走上前去。
“小夭姑娘跟你说了?”
萧嬷嬷没有看他,只是僵硬地点头。
方才小夭那丫头恋恋不舍地从书房里出来,一撞见她,就拽着她的袖子,神秘兮兮地跟她说,
“嬷嬷嬷嬷,那个招魂香里竟然有毒!怪不得那么呛人呢!”
“你跟着晏哥哥闻了那么久,可得让康太医好好给你看看,万一中毒就不好啦。”
“晏哥哥身体这么差,肯定就是中毒了!那个国师还硬说是中邪了,忽悠人被发现了叭。”
说到这儿,她意识到自己嘴快地说了国师的坏话,还偷偷瞥了眼萧嬷嬷的反应,怕她生气。
小家伙单纯的想法还完全理解不了,这件事意味着一场多么狠毒的害人阴谋,涉及党争与储君之位,她只是关心萧嬷嬷和太子的健康和安全。
萧嬷嬷自是不会因为小夭说国师忽悠人就生气,因为她心中的信仰,已经轰然崩塌了。
她深信不疑的活神仙,竟然真的是谋害她家小殿下的凶手。
她就那样呆呆愣愣地望着月亮,心里像被乱麻塞满了一样,潮水般涌来的自责几乎要将她淹没。
康太医看着她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样子,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种信仰破碎的感觉他没法感同身受。
最终,他只是轻轻拍了下萧嬷嬷垮下去的肩膀。
不过就在他嬷嬷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了萧嬷嬷沙哑的声音。
“康太医,请您……一定要把殿下治好!我为之前的无礼,向您道歉!”
康英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高高举起右手,随意挥了挥,声音里透着洒脱。
“只要您以后不再叫康某庸医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