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夭第二日果然一上午都没有见到容晏。
她抱着书,老老实实地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写作业。
容晏的那张小书案,现在已经是她的财产了。
房间门敞开着,方便她的小脑袋随时能探出去瞧一瞧。
武生就在门外不远处的空地上打拳,拳风呼呼的。
采薇上值的时间也随着太子的课业安排都变成了午后,她同样坐在屋门口,不过手里拿着的是针线,正在给小夭做新衣裳。
这是太子专门交待的。
昨日小奶团子在花圃里忙活了一整天,听说还摔了一跤,反正衣服脏得不成样子。
天气越发冷了,近日洗完的衣裳总要晾上两三天才能彻底干透,若是遇到阴雨天,还得用火炉烘烤才行。
小夭的前一套衣裳还没干呢,这一套就脏得不能穿了。
采薇把东宫的库房翻了个遍,又跟其他宫女们借了一圈,才勉强找到一套小夭能穿的。
可那宫装穿在小奶团子身上还是大了一圈,裙摆拖在地上,小家伙走路都要格外小心,刚穿上的时候就在床上摔了一跤,就像一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小不点,瞧着又可爱又可怜的。
昨晚吃饭的时候,小团子把袖子挽了两道才勉强把小手手露出来。
采薇看到微微皱着眉头的太子,很是有眼色地抓住时机开口。
“启禀太子殿下,东宫里很少有适合小夭姑娘这身量穿的小衣裳,所以只好委屈她穿这不太合身的了。”
旁边乐呵呵的小夭却茫然地扑闪着长睫。
她哪里委屈了?
这衣服可都是不要钱钱的,布料还很舒服,而且等她长大了还能继续穿,她可太满意了。
不过容晏觉得她委屈。
据他所知,他的那些公主妹妹们,衣裳全都多的穿不完,相比之下小团子可太委屈了。
就这样,采薇立马得了特许,直接就高高兴兴地去库房挑布料了。
她盘算着先给小夭做两套合身的秋装,然后提前把冬装给备上。
挑布料的功夫,她脑海里就已经浮现了好几套时兴的襦裙式样。
采薇是典型的长安女子,从小就活得肆意自由,尤其喜欢研究女子妆容穿戴这些漂亮的东西,偏偏她还手巧得很,更是乐在其中无法自拔了。
她家小妹现在身上穿的漂亮衣裳就都是她进宫前给做的。
因为太子说了不用按照宫女的制式做,东宫又有着用不完的漂亮布匹,向来胆子大的采薇也就不打算客气了。
她准备怎么好看怎么来,把脑海中的创意全都慢慢做出来。
那满足的成就感,就跟小时候给布娃娃做漂亮衣服时一样。
容晏这边,他趁午膳的时候特意去了趟太极宫,把招魂香交给了皇帝。
太极殿内檀香袅袅,皇帝容拓端坐在御案之后,听完了康英查出的结果,也看到了那份从招魂香中提取出的“寒宵毒屑”。
但他神色淡淡,既没有愤怒于有人竟敢谋害他的嫡长子,也没有流露出半分身为人父应有的心疼。
就连他儿子身上的毒到现在还没有解药这件事,他都好像完全不担心。
站在御案前的容晏觉得,太极宫的香雾太浓了,浓到将他父皇深邃的五官都衬得有些模糊,让他只能看到那双平静得像结了冰的眼睛。
“身为太子,这些阴私算计与毒害,都是你必须经历且能够解决的‘历练’。”
容拓的目光落在容晏身上,却一丝温度都没有,只有审视。
“若是连这些都应付不了,那你也就不配再坐在太子之位上了。”
容晏闻言垂下眼睑,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
“儿臣明白。”
他将所有的情绪都敛于心底。
幸而,当知道解毒还需要一味产自岭南,且极其罕见难寻的“玲珑心”时,容拓还是立马侧首对身旁的心腹太监低语了一句。
声音虽轻,容晏却听得清晰。
“让影卫即日去寻。”
他知道,影卫是父皇最信任的心腹,且只听他一个人的调遣。
容晏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这大概是父皇对他最大的关爱了吧。
“国师那边,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容拓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件事你不必再管,专心你的学业。”
得到了父皇轻描淡写的承诺,容晏面上毫无波澜,也不再多言,行礼后便安静地离开了太极宫。
自始至终,这对父子俩人都不曾有过一句,超出君臣奏对的交谈。
容晏一路往东宫的方向走,没有坐专属于太子的轿撵。
他每遇宫人行礼,都面带浅笑,就好像那个中毒后差点丧命、且此时仍被剧毒折磨、夜夜噩梦的受害者,并不是他一样。
只是无人看见,他隐在袖中的苍白的手指,一直紧紧地攥在一起。
曾几何时,父子两人之间并非如此疏离。
两年前沈皇后还在世时,容晏一直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儿。
因为皇后沈嫣然是个性情温柔似水,骨子里又十分坚韧的女子。
她的温柔与包容对感情淡漠的容拓来说是一剂良药,两人感情很好,他偶尔也会对幼小的儿子流露出一些,专属于父亲的温情。
那时的容晏,沐浴在母亲和舅舅的呵护与宠爱之下,一点都不觉得父亲有什么欠缺的地方。
而自从他舅舅领军去了边关征战,他母亲紧接着难产薨逝后,所有的温暖美好便戛然而止。
他才认识到,原来自己的父亲是一个那么冷血无情的人,就连舅舅派人星夜兼程送回的奔丧请求,都被他一句“军情紧要”驳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