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晏刚用过午膳,便坐上了前往太极宫的轿撵。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云纹刺绣,心里五味杂陈。
从小到大,他踏足太极宫的次数,从未像这两日一样频繁。
少年清俊的眉宇间笼着一丝凝重,他不是很确定,父皇此番召见他,究竟是为了国师下毒的事,还是楚贵妃为了容昭的胡闹,把那点子事闹到父皇那里了……
轿撵很快就到了太极宫。
容晏收敛心神,步履沉稳地走进自家父亲的书房,刚绕过屏风,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国师玄微正静立在房间一侧,气质飘逸出尘。
看样子是早就到了。
容晏向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玄微也躬身朝向容晏:“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书案后的容拓双眸深邃如渊,视线在太子与国师身上游移,良久后才开口。
“玄微,对于招魂香里的‘寒宵毒屑’,你有什么解释?”
这话问得平淡,容拓很明显已经听玄微解释过一遍了,此时不过是让他再给苦主容晏再复述一遍而已。
玄微:“是。”
他薄唇轻抿,眼中适时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愧色,朝容晏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而诚恳。
“启禀太子殿下,都怪微臣御下不严,竟让司天台混入了别有用心的奸人,让他在不知不觉间将毒药掺进了为殿下特制的招魂香之中。”
他声音干净通透,还带着书卷气。
“陛下昨日得知殿下竟因招魂香而身中剧毒,震怒不已,当即就将司天台一干人等全都控制了起来,那奸人见事情暴露,竟反抗起来,幸而很快被制伏,他在严刑之下承认了自己的恶行。”
玄微稍作停顿,而后沉静地说出真凶。
“据他交代,幕后主使乃是二皇子生母,柔妃。”
他的话逻辑清晰,连停顿都恰到好处,让人下意识就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的。
但容晏听完,就是无法相信这就是真相。
原因很简单,柔妃的父亲是他舅舅沈将军的心腹之女,她虽不曾在皇后仙逝后帮过容晏什么,但也绝不会谋害容晏。
柔妃之所以会得到“柔”这个封号,就是因为她性情柔顺,且素来胆小怯懦、柔弱不能自理,连说话都不敢高声。
二皇子容允性子更是随了他母亲,是个见到生人都要往奶嬷嬷身后躲的小男孩。
母子二人在深宫之中毫无根基,连争储的念头都未必会有。
既没有动机、也没有胆量,可以说是后宫中最不可能谋害容晏的人。
他尚未提出质疑,却见国师叙述完以后,上坐的容拓唇角便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柔妃妄想为二皇子谋夺储君之位,竟敢收买司天台官员向太子下毒,险些害太子丧命。”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其罪当诛。”
随后,容拓的目光定在容晏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父亲慈爱的温度,有的只是帝王的审视与权衡。
“但是,柔妃乃是二皇子生母,不能成为二皇子此生污点,且其父陆战,跟随沈将军为国征战多年,屡立战功,朕不能寒了将士的心。”
他略一沉吟,便给出了不容置喙的裁决。
“故,朕决意将柔妃禁足于芷萝宫中,无诏终身不得出,太子,你可有异议?”
容晏知道,这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通知。
他心中苦笑,不认为自家父皇真的相信是柔妃谋害于他,以致于连一个辩驳的机会都没有给她,就直接做出了处置。
这位君王就是这样,对弱者向来没有一丝怜悯。
容晏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后终是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父皇,柔妃虽有错,但二皇弟却是无辜的,他年岁尚小,需要母亲的照拂。”
“儿臣恳请父皇垂怜二皇弟年幼,特允他能够时常出入芷萝宫,以全母子之情。”
容拓闻言眉梢微微扬起,意味深长地看了容晏一眼,似在审视他的真正用意。
半晌,他才淡淡道:
“既然你这个苦主愿意以德报怨……,朕准了。”
容晏再次躬身:“儿臣,谢父皇慈爱。”
容拓面无表情,侧目瞥向一旁的玄微,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琐事。
“至于国师,虽御下不严,但救治太子有功,功过相抵,便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玄微当即深深一揖,恭顺无比地接受了处罚。
不多时,容晏和玄微两个人,一前一后相继从那间弥漫着无形威亚的书房中退了出来。
司天台位于东宫的东北方向,所以两人离了太极宫,正好同路。
虽然玄微仍是一副恭敬谦卑、且对容晏十分愧疚的样子,但容晏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位飘逸如仙的国师,绝对不无辜。
他这次依旧没有乘坐轿撵,选择与国师一同步行。
秋日午后的宫道格外寂静,偶有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太子殿下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玄微见太子似有意与自己同行,便不着痕迹地缓了脚步,稍落容晏半步,率先开口。
容晏侧过脸,唇边浮起一丝他惯常的温润浅笑,那笑意挂在少年尚且稚嫩的脸上,显得有些过于成熟。
“多亏了国师。”
“孤还没有专程谢过国师,真是失礼了。”
“殿下折煞微臣了。”玄微微微垂首,面带谦虚的微笑,声音依旧干净温润。
“您能苏醒,全靠那位纯阳之体的小夭姑娘。听闻她如今已经是东宫的座上宾了?看来殿下气色好的如此之快,也都是她的功劳了。”
容晏听着玄微低缓如诉的话语,眉梢轻轻一挑。
“座上宾”这个说法萧嬷嬷昨天才第一次提及,这位国师的消息竟如此灵通?
东宫的眼线不少,不知这位国师是哪个宫里的门客?连这种细节都能知道的如此清楚、如此及时。
回想着昨天的细节,容晏缓缓敛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昨天萧嬷嬷的原话分明是“大花姑娘是东宫的座上宾”,玄微怎么知道大花就是小夭?!
当时殿内分明就他们几个人,全是值得信任的人。
唯一的外人,就只有椒房宫的那个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