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晏的心中顿时豁然开朗,昨日的另一桩事浮现在他的脑海。
萧嬷嬷查明,东宫库房里那个泡过毒药“落回”的饭盒,正是楚贵妃送来鸡汤时所用的器皿。
宫女云喜已经招认,她就是楚贵妃安插在东宫的眼线,那个饭盒就是她悄悄放进库房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太子日常所用之物都能在不知不觉间染上毒性,日积月累,侵蚀他的身体……
如今看来,不管是“落回”之毒,还是“寒宵毒屑”之毒,幕后主使皆是楚贵妃。
“落回”之毒几乎无色无味,常人根本无法察觉,招魂香更是提前物色好了替罪羊。
她的这番连环计,真可谓是手段高明,滴水不漏。
而现在,容晏手中就只有云喜这一个证人的供词。
远远不够。
无数个念头与猜想在他心中闪过,但实际上不过用了一两息的时间。
他眼底神色微沉,心中已有计较,便顺着玄微的话,语气自然地接了下去。
“确实,小夭姑娘也算正统道家弟子呢。”
他抬眼看向玄微,面上挂着些少年人应有的好奇,就好像在与他闲话家常。
“不知国师大人……师承何处?”
玄微并未察觉容晏话中的试探,他面色如常。
“微臣乃是颍川郡人,家师是火居道人叶清游,人称清游子。”
容晏闻言,面上不动声色,但那双清亮的眼眸却是微微眯起。
叶清游?
这个名字让他心中的某根弦骤然绷紧。
因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脑海,如惊雷般炸响。
国师道号玄微。
而他记得,小夭说过,她师父的道号是玄阳!
国师的师父姓叶,而小夭也姓叶!
难道……这其中有所联系?
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想问问玄微是否认识一位名叫玄阳的道士。
但他随即压下了这股冲动。
玄微绝非良善之辈,若他们真的有所联系,那小夭师父的遇害,是否也与眼前这位出尘之姿的国师有关?
容晏怕自己此刻贸然发问,会打草惊蛇。
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太大,他的心绪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于是少年伸出手,轻轻掩住嘴唇,开始压抑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容晏边咳边顺势停下脚步,刻意加重了自己的呼吸,单薄的身形配上他那苍白的脸色,活脱脱一副气力不支的样子,仿佛随时会支撑不住。
见此情形,玄微果然善解人意地唤来跟在两人不远处,抬着轿撵的宫人,语气关切地对容晏说:
“太子殿下既然身体不适,还是乘坐轿撵回宫,您大病初愈,万不可过度劳累。”
容晏点点头,好似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在宫人的搀扶下坐上轿撵,朝玄微微微颔首,示意告别。
轿撵刚行了两步远,容晏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便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深沉的凝重。
他需要立刻见到元佐。
元佐乃是元佑的双胞兄弟,是沈皇后留在容晏身边的、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除了元佑和容嬷嬷,便只有沈舅舅知晓他的存在。
他在宫外悄然培养的势力,也一直是沈舅舅在暗中提供支持。
回到东宫,容晏立刻唤来元佑。
“让元佐回来吧,先不必再查了。”
元佑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当即点头应道。
“是,殿下。”
然后他立马转身疾步而出,去放信鸽了。
元佑前脚刚走,容晏眸中便不自觉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笑意。
因为一个探头探脑的小糯米团子正抱着一沓书和作业在屏风后偷瞄他呢。
“过来。”容晏故意板起脸。
团子一听,不得不耷拉着小脑袋,抱着书一步一步慢吞吞地挪进去。
粉白稚嫩的脸蛋堆满了讨好的憨笑,活像一只闯了祸、试图萌混过关的小奶猫。
原来昨日容晏从太极宫回来,又是吃柿子又是泡药浴的,忙的他一时忘记了小团子的功课。
他瞧着小团子玩的那么开心,便理所当然默认她的作业是完成得不错的。
谁知道等他泡完药浴回书房一看,字写的歪歪扭扭的不说,半页子纸上居然全是圈圈!
容晏表示,这是他教过的最差的一个学生!
于是今天整整一上午,小夭都像只被霜打了的小蘑菇,闷头抄书,一直写到午膳时间,都还没抄完。
吃午饭的时候,她的小脑袋都快埋进碗里了,还是没躲过小先生的一顿数落。
萧嬷嬷和采薇在旁边,也全是看她笑话的,都没一个人替她求情。
小丫头可委屈了。
她这会儿摆出一副讨好的样子,那是生怕先生真的要打她手板。
容晏面无表情的接过小团子作业,看到那上面的字迹总算是端正了许多,满意地点点头。
“你这不是能写好嘛。”
“以后不能再因为贪玩,胡乱应付作业了,知道么!”
“哦~”团子的声音蔫蔫的。
但是,晏小先生可不是个心软的人,他依旧板着脸,像学堂里严肃的老夫子。
“现在再把《学而篇》从头到尾默写一遍,写不好不许吃晚饭。”
“啊?!!”
小团子闻言只觉天都塌了,小脸儿都皱成了小包子。
没多会儿,就见小丫头乌溜的眼珠悄悄一转,闪过一丝灵光。
她故意拖长嗲声嗲气的小奶音,试探着跟容晏商量。
“要不……还是打手板叭?”
比起打手板,小馋猫觉得不能吃晚饭才是最可怕的惩罚。
容晏闻言眼皮微微一跳。
他原本只是故意板着脸吓唬小团子的,但这会儿他的脸色是真的有点黑了。
他抿着唇不说话,只是凤眸微眯地盯着试图讨价还价的糯米团子。
小夭被自家小先生这阴沉沉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
她见势不妙,赶紧咧开小嘴,露出一排整齐的小乳牙,小奶音糯得能拉出丝来。
“我……我就是问问……”
却见容晏还是那副阴恻恻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拉着她的手先狠狠打一顿板子,然后再把她关起来饿上三天三夜的模样。
小丫头这下再不敢跟他打哈哈了。
她缩了缩脖子,像只怂怂的小鹌鹑一样,赶紧趴到自己的小书案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开始无比认真地默写起来。
呜呜呜。
小夭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在咬着小手绢哭了。
看来今天要是不好好写,她是真的没有晚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