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呢,今晚要在这个驿站休整,明日还要再赶半日的路。”一道温润带笑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公孙圣弘刚从后面的一辆马车里下来,他是不喜欢跟那些官员寒暄周旋,故意拖到人都散了才露面。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小夭的困意瞬间消散了,立刻从自家师兄的怀抱中挣脱,噔噔噔跑到公孙先生面前。
她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先生!”
因为连日大雪的缘故,她都好几日没见过自家先生了。
公孙圣弘含笑点头,却是屈指轻弹了下粉团子光洁白嫩的小额头。
“你怎么跟着跑来了?!你这个晏师兄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赈灾乃是件苦差事,风餐露宿的,他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能把你照顾好么?”
“嘿嘿,小夭可以照顾好晏哥哥哒!”
小夭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她鬼灵精地没告诉自家师父,自己是背着晏哥哥偷偷跟来的,要不然挨骂的就是她自己了。
公孙圣弘听到她的童言稚语,只是无奈的摇头。他趁着明亮的月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神色渐渐变得专注。
像是看到了什么,他突然牵起小夭软乎乎的小手,往无人的矮坡处走了几步。
雪地松软,踩上去发出“吱扭吱扭”的轻响。
站定后,公孙先生指着远处覆着雪的山峦轮廓,“小夭你看,这山势走向,起伏平缓、线条圆润,主脉深藏、余支环抱,在堪舆中称为‘潜龙卧雪’,看似沉寂,下覆地气却仍在流动。”
“此次这附近雪灾如此严重,与这特殊地势积蓄寒气不无关系。史书有载,前朝时,冯翊郡就曾有类似大寒……”
想起小家伙对堪之术的兴趣,他便趁着这难得的外出机会,给她进行实地教学。
“潜龙……卧雪?”小夭喃喃重复,听得无比认真。
“所以,如果冯翊郡要下大雪,这里因为地势特别,就会比别的地方冷得多,更容易受灾,对么?”
公孙圣弘闻言,欣慰地摸摸小夭被风吹得凌乱的发顶,“对。”
小家伙虽然只有四岁,却能一点就透,这份灵性让他打心底里喜欢。
“若你能读懂这些山川大地的语言,便能窥见几分天机,预知祸福,未雨绸缪了。”
“……”
这堂实地课,一直上到元佑来请他俩进屋吃饭才结束。
吃饭的时候,小夭一直跟在公孙圣弘身边,光明正大以他学生的身份,加入了这场赈灾之行的行列。
同桌的一位官员,打量着这玉雪可爱的女娃娃,好奇地探问:“公孙先生,这位莫不是您新收的入门弟子?竟是个女娃娃?”
“正是。”公孙先生捻须微笑,眼神中还闪过一丝小骄傲。
他声音不高,却一语激起千层浪。此话一出,另外两桌官员们也都纷纷议论起来,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小夭。
“公孙先生又收了一名入门弟子?这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千金?竟入得了他的法眼?”
“不是说公孙圣弘扬言收徒只论资质,不看门第么?这小姑娘看着不过三四岁,莫非有什么过人的天赋?”
“快去打听打听,这是哪家的贵女?”一个性急的官员直接叫来随从,悄声命令道。
“回头定要让我家的老祖宗再去拜请一番,公孙先生既开了收新学生的先例,说不准就是有意要开始广收弟子了!”
当然,不管是这位官员家的老祖宗,还是其他家的老太爷,最后都在公孙圣弘那里吃了闭门羹。
而去打探小夭身份来历的人,也全都无功而返,这小家伙,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突然有一天就成了东宫的座上宾,和公孙圣弘的弟子。
这边,小夭一边捧着小碗,大口大口地炫饭,一边竖着小耳朵听旁桌的低声议论,心里油然而生出一股骄傲之感。
原来,能当公孙先生的学生是一件这么了不起的事!她以前怎么不知道?
饭后,顶着寒风,公孙圣弘又拉着自家小徒弟在院中观了一会儿星象。
“小夭,你看,那七颗连成勺子形状的便是北斗星,那颗最亮的,是启明星。它们的位置、明暗,都能告诉我们时辰和方向,乃至气候变化的端倪……”
他讲到兴头上,恨不得在这寒夜星空之下,将毕生所学全讲给自己的小弟子。
直到他看见小家伙悄悄缩了缩脖子,鼻尖都冻红了,才蓦地回过神来。
他不由失笑,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罢了,来日方长,今日就讲到这儿,快回屋吧。”
不是小老头不近人情,实在是因为小夭住在东宫,到点就关门落锁的,他想教这些东西都没有机会。
难得能一起外出,他恨不得拉着小团子脱离队伍,直接用脚步去丈量山川,好让小家伙对书上的东西能有更深的理解。
因为这一行人全是男性,这位编外的小丫头便悄悄去了容晏的房间。
他的房间大,床塌也大,分一半给小团子绰绰有余。
萧嬷嬷要是在这儿,肯定会惊喜地发现,向来认床还眠浅的太子殿下,这晚睡得可香了。
第二日,队伍重新出发,赶在未时到了目的地,朝邑。
“唉,这大雪一下就是七八天,虽说里长提前带着大家加固了房屋,但我们村还是塌了好几间房子。”一个提着竹篮的老翁一边走一边跟同行的人叹道。
另一个人把他往路边拽了拽,“知足吧,听说县衙前几日就开始发放棉衣和柴炭了,要不然还不知道得冻死多少人呢。”
他眼神示意停在驿站边的车队,“好像这也是来送物资的,这次朝廷的准备真够充分的,听说下雪的前两天,就开始往咱冯翊郡送东西了。”
“可不是嘛,我表哥家在兴德府的华阴县,昨儿让人捎口信来说,他们县也是提前就做了准备,不过好像没给发粮食,咱朝邑真是摊上好县令了!”
小夭总算抓住间隙,蹭到了容晏身边,她扯扯他的袖子,小眼神里透着狡黠,“晏哥哥,为什么只给冯翊郡发粮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