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
小夭与武生倏地对视一眼,眼睛里瞬间都溢满了愧疚的泪水。
两个未经世事的小孩而这才惊觉自己的疏忽。
他们俩,一个年纪太小不了解,一个心思迟钝没想到,竟无一人想起该让师父入土为安。
若不是有容晏,他们师父甚至可能早就被扔去乱葬岗了。
一向对容晏不假辞色的武生,此刻看向他的目光里,第一次浮现出感激之情。
“京兆府那边,只查到玄阳是个游方道士,而他的两个徒弟不知所踪,对那两个刺客的身份却是一无所知,最后是以仇杀草草结案的。”
容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了几分:“而根据元佐的调查结果,这桩案子,多半确实是仇杀。”
五年前,颍川郡。
玄微跪在叶府的院子里,阳光将他清隽出尘的侧影拉得细长,却照不暖他眼底的冷硬。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他的脸颊上。
打他的,是一名面容清越的年轻女子,正是清游子的女儿,叶雨眠。
此刻她眼中再无往日的柔情,只剩下被背叛之后的痛楚,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落下。
她深深地看了跪在地上的男人最后一眼,便满眼决绝地扭身离去。
玄微缓缓垂下眼帘,面上没有一丝悔色,只有近乎固执的平静。
他还年轻,为何不能为自己搏一个锦绣前程?
师父教给他们的,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糊弄世人的把戏,顶多再加些看风水、测天气的微末本事。
他不似雨眠,天纵奇才,凭自己的天赋便可扬名。
但他生就一副好皮囊,既然楚家那位权势煊赫的女人看上了,他为何不能善加利用,以此为阶向上爬?
这并不代表他不爱雨眠!
“孽畜!”
一声饱含着痛心与暴怒的厉喝声响起。
叶清幽抓起手边一卷轴,狠狠地甩出,正好砸在玄微的额头上。
“当初你趁着雨眠年纪小,情窦初开,诱哄于她,让她对你情根深种,本就是大逆不道!”
叶清游指着他,声音激动:“如今,你竟敢为了攀附权贵,做出那等构陷忠良的局,更是明目张胆地背叛雨眠!简直是无情无义,狼心狗肺!”
“作为雨眠的父亲,我容不得你!作为你的师父,我更容不得你!”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紫,最后竟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来。
“你滚!”叶清游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吼道。
“从此以后,我清游子门下,没有你这个徒弟!”
玄微对着摇摇欲坠的师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从地上站起来,决绝地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而他走后,叶清游便一病不起,在病榻上缠绵煎熬了三个月后,最终含恨而终,溘然长逝。
此后,叶府便被腹部微隆的叶雨眠,和她的师兄玄阳匆匆变卖,两人随即不知所踪。
“所以,小夭,你的母亲,应该就是叶雨眠,而根据时间推断,你的父亲,应该就是当朝国师,玄微。”
那个几乎将他置于死地的人。
小夭听到最后一句,满脸震惊。
“所以,小夭的爹爹,是那个骗子国师?而小夭的爷爷,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她猛地抓住容晏的衣袖,急切地问:“那师父呢,他到底是被谁害死的?!”
容晏深深地看了一眼小夭,继续道:“玄阳遇害前,玄微曾回颍川打听过他和你娘亲的下落,有邻居告诉他,自从玄阳和叶雨眠搬走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只是大约一年后,清游子的坟墓旁,悄然多了一个新坟,墓碑上刻着,叶雨眠之墓。”
“而就在玄微离开颍川后不久,”容晏的语气转冷,“便有人一路打听玄阳的下落,直到长安,随后,便是玄阳遇害,玄微回朝,时间完全吻合。”
真相不言而喻。
“可是……骗子国师他,为什么要杀师父啊?”小夭不解。
容晏却是将手放到了自己的脖颈处。
“长安大雪之时,楚贵妃刚中了进士的大哥,因病早逝了,他本是楚家年轻一代的翘楚,国师可能是想,用这个护身符救他吧。”
真相大白。
小夭不再说话了,她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背脊挺得笔直。
她从未见过的爹爹,是害死她的祖父和师父的凶手。
甚至,她母亲之所以早逝,多半可能是因为生她时难产。
小小的人儿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如果她没有出生的话,或许娘亲根本不会死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武生突然出声了。
他扭头,认真地看着小夭:“小夭,叶姨她很爱你,如果没有你,她早就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这是她跟我说的。”
原来,武生一直都知道小夭的身世,容晏震惊地看向他。
他对着这个看似倔驴一样的铁憨憨,还真是一点都不了解。
小夭则眼泪汪汪地看向自家师兄,委屈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师兄,呜呜呜……我想师父了,呜呜……”
武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笨拙地抚着她的背。
在小夭抽抽噎噎的哭声中,马车在某处停下。
“殿下,到了。”
元佑手中举着照明的灯笼,为下车的容晏和小夭照亮前路。
月明星稀,其实靠着月光,小夭便能清晰看到前方的墓碑。
那里是从小疼爱的她的师父。
本就满脸泪痕的小夭,在看到师父墓碑的瞬间,心中的委屈一下全涌了上来,她又一次放声大哭起来。
“师父,呜呜呜……,小夭好想你吖,师父……”
向来没表达过什么感情的武生,也默默擦起眼泪。
他也想师父,他太笨了,到现在才知道害死师父的人是谁。
容晏只远远的看着,静静的等待两个失去亲人的小孩,发泄着心里的委屈。
一直到小夭再也流不出眼泪,好似把心中的伤心全都发泄完了一样。
就见她用手背胡乱擦掉脸上的鼻涕眼泪,然后奶音嘶哑又郑重地冲着玄阳的墓碑道:
“师父,您放心,小夭一定会为您报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