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重新躺在床上,身下垫着塑料袋。又闷又难受,他已经能感觉到皮肤在溃烂,又痛又痒,难受的不行。他想挠,可身体动弹不了,手也够不到。
他的意识有时候清醒,有时候又糊涂。
清醒的时候,自责自己连累了儿子,恨不得早死。
糊涂的时候,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忍不住想要大哭大喊,好引来父母的关注。
今天到时很奇怪,他的意识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他清楚地记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儿媳妇离去时的吵闹声,儿子看着他时满脸的痛苦和愤怒。
如果活到最后,活成了一个只会躺在床上制造粪便和灾难的躯壳。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抬手,摸向床头——他记得床头的柜子里,藏了一瓶农药。那是他之前状态还好的时候,偷偷放进去的。
原本就想着,万一熬不下去了,就自我了结。
只是一开始,他对人间还有着本能的眷恋,对死亡莫名会感到恐惧,没敢走到那最后一步。
后来,人越来越糊涂,慢慢忘记了床头柜里藏着的东西。
绳儿子、药儿子、水儿子——年轻的时候不懂,为什么老一辈的人要把这三样东西喊作儿子?
后来才知道,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久病床前无孝子,并非戏言,而是实实在在的无奈。
即便有些后代愿意守在病床边,愿意日以继夜的伺候。可他们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痛的。那些病,熬走的不仅仅是孝心,还有儿女的精神和身体。
他舍不得让儿子位自己殉葬,那就让“药儿子”为自己送行吧!
他把药藏在被褥里,小心翼翼地揣着。
临走之前,他还想叮嘱儿子几句。当年,他为了儿子结婚,东拼西凑借了十几万。
那些钱大部分都还完了,只剩下最后五千块钱。
债主要走了,可欠下的钱得还啊。
他怕儿子忘记,想最后再叮嘱他一句。
如今,他的语言能力已经退化,只能哇哇地喊着,想把儿子喊到跟前。
喊了很久,儿子也没过来。
老人躺着床上,依稀能听到隔壁传来的电视声。
不知过了多久,夜晚渐渐来临,电视的声音也消失了。整个屋里,安静得叫人发慌。
他迷迷糊糊的,睡着又醒来,努力地撑着意识,生怕等下又糊涂了,忘记了要叮嘱的话、要做的事。
他捏了捏手上的药瓶,告诉自己:很快就好,很快就解脱了。再等等,和儿子交代好了就能结束这一切。
他强撑着意识,努力地熬啊熬。
终于,他听到推门的声音。
老旧的房门在“吱吱呀呀”地呻吟,像极了病重的老人。
儿子的影子,投映坑洼不平在地上,越来越清晰。
老人努力地翘着头,含糊地喊着:“来……来……”
房间没有开灯,儿子笼在一片黑暗里,犹如鬼魅一般。
老人努力地控制着舌头,想要交代最后的遗言。
突然,一根绳索套住了他的脖子,死死的!
意识到儿子在干什么时,老人慌了。拼命的挣扎:不行啊,我的遗言还没交代,还不能死!儿子你先放了我,咬死我要自己死……
可惜最后的叮嘱,全都噎死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音节。
“爸,别怨我!我实在熬不下去,我也是没有办法呀!”
冰冷的眼泪从儿子眼眶滚落,滴落在父亲的脸上,冷得像一把冰刃,无情地斩碎了最后的亲情。
“爸,你好好地走吧。你走了,我就能解脱了,也能把老婆孩子接回来了……”
老人起初抬手乱抓,听到儿子后面的话,忽然就放弃了挣扎。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意识混乱之际,过往的一切犹如走马观花,在眼前迅速飘过。
儿子出生时哇哇哭泣,周围人笑着说:“太好了,老方家有后了,以后你就等着享福吧!”
孩子瞒珊学步时,伸着手摇摇晃晃地扑进他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爸……”
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一声声的“爸”开始变得不耐烦?
哦,是他日渐长大,见过了外面的灯红酒绿,不满于家里的清贫时,他会不耐烦地说:“爸啊,为啥咱家这么穷?为啥我要出生在这样的家里?连娶媳妇的钱都没有!”
为了娶媳妇,为了延续后代,为了不落下埋怨。
他一狠心,豁出老脸,找了亲戚东拼西凑了近二十万,给儿子娶了老婆。
哦对了,钱还没还完呢……还有五千块钱……还没有交代清楚。要还钱,要还钱啊!
最后的一口气,落在勒死他的绳子上,变成了执念无法散去。
方成业惊醒的时,脖子上那种窒息濒死的感觉,依然没有褪去。
他抚摸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息,整个人都处于惊恐未消的状态。
“咋了?”妻子在旁边紧张地盯着他。
此刻,天已经亮了,晨光透窗入室,驱散了屋里的黑暗。可蒙在心头的阴霾,却始终无法消去。
他抬眸望着妻子,许久之后才慢慢开口:“表舅他……是被他儿子亲手勒死的!”
子弑父,本就是一场人伦惨剧。何况他刚才在梦里,还亲身体验了一番。
身临其境的感觉,让他好像真的死了一遍。
“啊?”妻子惊讶地捂住了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起床之后,方成业连早饭都顾不得吃,就急急忙忙地赶来找姜荔。
“你给我的那符,真的是太神奇了!我在梦里,居然变成了我表舅,经历了他最后的一天。我就想问问,那些都是真的吗?”
姜荔点头:“当然是真的。”
方成业唏嘘不已:“我表舅都已经准备喝药自己走了。可我那个表哥居然……居然等不及。他竟然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真是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