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
江城，晴，气温十二度。
周若檀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暖黄。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原茜的消息：「若檀哥，我九点到你楼下（爱心表情）。」
他没回。
又亮了一下。
原茜：「今天我穿了你以前说好看的那种酒红的。」
他以前什么时候说过酒红色好看？
他想了半天，想起来了，那是谢挽音说的。
谢挽音有一次说喜欢酒红色，当然她还喜欢白色青色黑色蓝色……
但是那不是原茜。
周若檀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木然地起床。
洗漱，换衣服，他在衣柜前站了三分钟，最后选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又解开了。
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颧骨撑着皮肤，看着非常让人讨厌。
他冷笑，拿起车钥匙出门。
等周若檀的路虎停在公寓楼下。
原茜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了。
酒红色连衣裙，正红口红，头发卷了大波浪垂在肩上。
膝上抱着一束白玫瑰，塑料包装纸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路边花店那种十五块一束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笑得很灿烂：“若檀哥早。”
周若檀没看她。
“你把花放后面。”
“为什么？”
“碍事，难闻。”
原茜的笑僵了，然后她把花放到了后座上，动作轻柔，仿佛那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车子发动。
从公寓到民政局，导航显示十八分钟。
一路上原茜试了三次打开话题。
“若檀哥，今天天气真好。”
“嗯。”
“我昨天去做了头发，你看……”
“嗯。”
“领完证以后我们去吃什么？我看附近有一家日料……”
“不吃，领完直接搬家。”
原茜的手指绞住了裙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下来：“若檀哥，你能不能……别这样？好歹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
周若檀的目光终于从前方移过来，扫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直接划了过去，就像看了一袋没用的抽纸巾。
原茜被那个眼神看得心底发寒，她终于低下头，不说话了。
车内的沉默像一层一层的土，往下压。
周若檀的脑子在别的地方。
当年，同样的路，同样的方向。
副驾坐着的人穿白色连衣裙，棉质的，很素。脖子上挂着一条他送的银项链，很细的那种，坠子是一颗小星。
她的刘海被车窗吹进来的风弄乱了，贴在脸颊上。
她偏过头来笑。
“周若檀。”
“嗯？”
“你还欠我一顿火锅哦。”
“知道。”
“领完证就去吃好不好。”
“行。”
“我要加脆毛肚。”
“加十份都行。”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伸手去够他的衣袖。
“那说定了。”
“说定了。”
红灯。
周若檀踩下刹车，嘴角先扬起，又孤独地落下。
余光里是原茜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涂了亮闪闪的东西。旁边是那束白玫瑰的塑料包装纸反光。
他把视线拉回正前方。
喉结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
民政局里人不多。前面排了两对，一对笑得很开心在拍照，另一对在低头填表。
原茜拿着填好的表格和证件，站在周若檀旁边，她挽了一下他的胳膊，周若檀没甩，但整条手臂绷得跟铁棍一样。
原茜识趣地松开了。
叫到号了。
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声音公事公办：“双方身份证、户口本、照片带了吗？”
“带了。”原茜把材料递过去。
工作人员逐一核对，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双方确认自愿登记？”
“确认。”原茜说得很快，她把自己的头发往前娇羞地扫了一下，像是少女怀春的样子。
工作人员看向周若檀。
周若檀的嘴张开了，但那两个字卡在了喉咙里面。
空气似乎都静止了，直到旁边有人轻咳了一声。
“先生您是自愿登记的吗？”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
“……是自愿的。”
声音很轻，轻到工作人员皱了下眉头，往前凑了凑才勉强能听清。
但她还是点了头，把一式两份的表格推过来。
“两位分别在这里签字。”
原茜先签的，签名的时候手很稳，笔迹圆润流畅。
轮到周若檀。
他拿起那支圆珠笔。
笔尖悬在姓名栏上方，悬停了很久，迟迟没有落下。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格子。
脑子里响起来的声音不是原茜的，也不是工作人员的。
是以前，同样的窗口，同样的位置。
谢挽音签完名字抬头看他，笑着说：“若檀，你快写啊，你磨蹭什么？”
他当时签得很快，三个字一气呵成，笔锋都带着高兴劲。
签完之后他把她抱起来转了好几圈，她在他耳朵边说“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丢人”，但笑得停不住。
那一天的空气都是甜的。
……
“先生？”
工作人员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原茜在旁边看着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不安，连忙对工作人员说：“不好意思，昨天我们熬夜了，有点迷糊，马上好，马上好。”
周若檀听到这个声音，冷笑了一下，原茜还真是撒谎成精啊。
落笔。
周。若。檀。
三个字跟小学生描红一样。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表格收回去了。
“好了。稍等，盖章。”
原茜在旁边轻轻吐了一口气。
两分钟后，两本红色的证件递出来。
原茜接过去，翻开内页。两寸合照上，她笑得很标准，而周若檀的表情就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万。
她掏出手机，把证件摆在柜台上，对着自己拍了一张。
周若檀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走了。”是他先说的。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原茜小跑两步跟上来，在门口挽住了他的胳膊。
“若檀哥，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回家吧。”
周若檀把胳膊抽出来。
“走，搬家。”
他没停步。
原茜愣在原地，嘴角的笑维持了三秒，然后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本子。
捏了捏。
然后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