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华影视基地，B7棚。
后台临时更衣间里，闷热的橡胶味混着汗臭味。
谢明于把绿色的蛤蟆头套从脑袋上拽下来，头发全塌在额头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的左肩还在疼。
今天林林总总被踹了四脚。
第一脚过来的时候他没站稳歪了，NG。
第二脚是他头套歪了，还没蹭到就被NG，倒是还好。
第三脚倒地方向不对，NG。
第四脚终于过了，但赵导嫌动作不够夸张，说再拍一条备选。
第五脚……他不想回忆第五脚了。
他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
微信上谢母……不对，张姐的头像不知道啥时候换了，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华丽夫人的自拍照。
他点进去发了条语音。
“妈，我不想干了，真的不想了，今天被踹了四脚，我肩膀都快断了，而且皮套里面闷得我呼吸都喘不上来，你知道那有多热吗？我觉得我快中暑了。”
发完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
又发了一条。
“你在干嘛啊？回我一下啊。我真的撑不住了，明天我不来了行不行，我回去伺候我爸，你把赚的钱打给我就行。”
又等了三分钟。
终于回了一条语音。
谢母的声音响起来，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和小助理甜甜蜜蜜叫张姐的声音，应该是在休息期。
“你又来了，一天到晚喊累喊累的，你看我们组里那个老李，五十多了，身上一堆毛病，一天三班倒，跑三个组，上午演路边摊老板，中午演药铺掌柜，下午又跑到另一个棚里演尸体，一句苦都不喊。”
谢明于听到这话就来气了：“我跟他能一样吗！他演的那些角色又不挨打！”
谢母的第二条语音紧跟着来了。
“还有你隔壁那个小伙子，演胸口碎大石的假人那个，知道吧？人家一块砖拍碎在身上，连个防护都没，也都不带眨眼的，那不比你惨多了？”
“你现在穿个套子在里面，连表情都不用管，伤也不用化妆遮，被打了疼了观众还看不到你的脸，多舒服的活儿！”
“舒服？！”谢明于对着手机嚎了一嗓子，“你来穿一下！你来试这个皮套！四十度！里面四十度！我要被闷死了！”
第三条语音来了，谢母的语气明显不耐烦了。
“你要是真觉得热，你在里面夹个那种USB的小风扇，夹在领口那儿，网上买一个十几块钱的。别跟我说不行，我问过服装组了，他们说只要不露出来就没事。”
“还有别惦记老娘的钱！你自己又不是不能赚！”
“……”
谢明于张了张嘴，想骂人，但又骂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两天他妈防他防得紧，以前要钱就直接打过来，这两天不知道为什么，要钱的消息她都装作看不见，如果他真的明天不来了，那200块日薪也没有了。
而且今天拍完导演助理已经把现金发到他手上了。两张红色的一百。
他把那两百块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数了一遍，又揣回去。
行吧。
为了钱忍了。
他把皮套的上半身脱下来晾在椅背上，穿着里面那件已经全部湿透的白色打底衫，打开了抖音。
先看了一眼自己账号的数据，粉丝还是一千出头，今天没涨也没掉。
然后他打开私信列表。
那五十多个“粉丝”的头像还在。
他挑了几个最近回复过他的，群发了一条语音。
“姐妹！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我在剧组里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是全场的核心！虽然不能透露是什么角色，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个角色……非常有爆发力！以后播出来你们一定会被震撼到的！”
发完他又翻了翻自己的相册。
没有能发的照片。
因为他今天全程穿着绿色蛤蟆皮套，根本没办法自拍，就算被别人拍下来，也就是一坨绿色的东西倒在地上。
他只能翻出之前在B12训练营时拍的一张侧脸照，穿着那件亮片衬衫、挑着一边眉毛的那张，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写的是：「低调出工。我的角色暂时保密，神秘感先保持一下。懂的人自然懂。」
发完他又翻了一下抖音首页推荐。
刷了两条就僵住了。
一条短视频的标题是：「素人星光男三阿尧最新路透！小狗眼太犯规了吧！」
点进去一看——
那个叫阿尧的男生穿着一身旧白T恤站在走廊上，大概是刚拍完什么，头发有点乱，额头上带着汗。他低着头看剧本，有人喊了他一声，他抬起头来，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有点害羞的笑。
评论区炸了。
「救命这个眼神太会了吧」
「呜呜这不是拍戏这是在杀我」
「看了三天了还在循环」
「男三？这个脸可以直接演男主了好吗」
「阿尧你看我啊！」
谢明于把手机往凳子上一摔。
他妈的。
同一个基地。同一个选秀出来的。
阿尧签了男三，拍的是有台词有脸有镜头的角色。
而他呢？穿着蛤蟆皮被人踹飞。连脸都不能露。
他气得嗷叫出声，把蛤蟆头套从地上捡起来狠往墙上砸了一下。
头套弹回来打在他膝盖上。
他又疼了。
手机震了。
他一看——是粉丝里那个叫“甜甜圈”的小姑娘。
「明于哥哥！我刚在隔壁群看到阿尧了！听说他已经是半个主角了，导演超喜欢他，好多镜头都给他加了。而且他形象太好了，小狗眼，组里所有人都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不愧是明于哥哥的同学，你看看这个链接——」
后面跟了一个短视频链接。
谢明于点开。
又是阿尧。
这次是在拍摄现场的花絮，阿尧正在跟女演员对戏，台词不多，不过那眼神倒是亮晶晶的，看着惹人怜爱。导演在旁边喊了一声“过了”，旁边好几个工作人员都鼓掌了。
弹幕里全是“小老公”“嫁了”“喜欢这种忠犬类型的”。
谢明于的胸口堵得慌。
他退出视频，回了那个甜甜圈一条语音。
“哈，他不就是长得行嘛。演技？能有多强？男三而已，有什么好吹的。等我这边播出来，你再看看谁才是焦点。我演的那个角色，是全片的高潮部分！要不是我遵守保密协议，视频早就发给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