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心里各有各的疑惑,但宁方生没有察觉。
他仍不紧不慢地说着。
“这间宅子里,没有春夏秋冬,这棵树也不会开花结果,在我的记忆里,它一直长这个样子。
每天,树上会掉几片叶子下来,城主说,这叶子能清火,我就捡起来,用它煮水。
水煮开了,会有一股清香,喝的时候有些苦涩,可细细一品,却又能回甘。
我喝茶的时候,就坐在竹榻上,累了,就往躺椅上一睡,睡醒了,继续喝茶。
其实,阴魂是不用吃饭喝茶的,我不馋人间的饭菜,但馋那一口人间的清茶。
茶叶浮浮沉沉,人生也是起起落落。”
宁方生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三人:“这七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卫东君心想:真寂寞啊。
陈器心说:真沉得住气啊。
天赐暗戳戳地想:也真是无趣啊。
卫东君上前一步:“宁方生,让十二上树看看吧。”
宁方生不知道为什么,心又开始怦怦怦跳了,神情前所未有的紧张起来。
卫东君皱眉:“你在犹豫什么?”
犹豫什么呢?
不知道。
就是感觉心很慌。
宁方生闭了闭眼:“天赐,你也上去。”
天赐立刻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十二爷,你看东边,我找西边,咱们分头行动。”
陈器:“我托你一把,你先上。”
……
陈器一托,天赐三下两下就爬到树上,往西头钻过去。
陈器顺着树干往上爬,往东头找。
这棵树的枝叶长得异常得茂盛,又极为的高大,两人不得不把整个身子钻进去,一根树枝一根树枝地查看。
树下,卫东君昂着头,紧张得连呼吸都止住了。
这个宅子的确很阴,她一进来,就感觉到身体发沉,手脚无力。
但这会儿站在树下,身体又舒服了一点。
卫东君刚要和宁方生说一下自己的感受,忽然,头顶的那盏孤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她吓得眼神一个战栗:“十二,小天爷,你们手脚轻一点,别把灯弄掉下来。”
陈器从树里探出半个脑袋:“我很轻啊。”
天赐:“我也没什么大动作。”
那灯为什么会晃动?
难不成是她眼花了。
卫东君扭过头:“宁方生,你刚刚看到了没有,那灯好像……”
话卡在了喉咙口。
她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颗一颗豆大的汗珠,从宁方生额头滚落了下来。
这人听到皇帝驾崩,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会儿怎么会淌汗呢?
“宁方生,你很热吗?”
“啊?”
宁方生看向卫东君,眼里的紧张让卫东君打了个哆嗦:“你额头冒汗了。”
宁方生伸手一抹:“我有点……有点紧张。”
“我其实也紧张。”
卫东君伸出手:“你看,一手心里都是汗。”
“嗯。”
宁方生随口应了一声,目光仍定定地看着头顶上方。
卫东君讪讪地收回手。
这人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但不对劲在什么地方,她说不上来。
卫东君的感觉是对的。
此刻的宁方生,心里的慌乱越来越强烈。
尤其,他看到那盏孤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后。
好像那灯里藏着一群饿狼,一群厉鬼,下一瞬,要扑到他的身上撕咬。
七年了。
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害怕。
为什么呢?
宁方生想不明白,只有再一次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树上。
陈器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这树长得忒怪了。
没见过长得这么枝繁叶茂的,层层叠叠的浓叶密不透风,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
更诡异的是,树叶绿得发乌,无风却轻轻簌簌晃动,像是千万张蛰伏的嘴唇,在低声翕动。
突然,他的目光被一截树枝吸引过去。
这截树枝就像胳膊被砍断了半截,瞧着有点像……
“小天爷,小天爷,这根有点像是被雷劈过的,但我看不清,你爬过来,帮我看一看。”
陈器这一响,卫东君眼睛都亮了好几度:“小天爷,你快去帮他看看。”
天赐艰难地转过身:“我马上过来。”
卫东君:“天赐,你小心啊,脚下踩实了。”
“放心吧,三小姐。”
天赐轻手轻脚地爬到陈器那头,和他踩在同一根树枝上。
“你说的那一截在哪里?”
“在前面。”
陈器拨开枝叶,手指过去:“这儿,这儿,你快看,是不是像被雷劈过的?”
天赐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
四周,一片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天赐嘴里的那个答案。
天赐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陈器指着的那截树枝的尽头,往外翻卷着,颜色是暗沉的黑褐色,仿佛被烧糊了似的。
他小心地往前挪了几寸,慢慢伸出手,一点一点够着那截树枝的边缘,然后轻轻一掰……
最边缘的那一点树枝,顿时碎成炭渣。
他顿时喜出望外地扭过头:“真的……真的是被雷劈过的。”
“宁方生,你听见了没有,宁方生。”
陈器激动得话都有点语无伦次:“被雷劈过的,这一截被雷劈过啊,卫东君,卫东君,你的那截木头……”
我的那截木头,就出自眼前的这棵大树。
我和宁方生的缘分,就是由这棵树而来。
卫东君耳畔轰鸣,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怪不得,我的魂魄会飞到冷宫;怪不得,我会对宁方生生出执念。
“咔嚓……”
什么声音?
卫东君心头一震,瞬间回神:“十二,你那头怎么了?”
“不好,这树枝要断了。”
陈器真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脚下的这根树枝站了两个人,本来就承受不了重量,偏偏他刚刚激动地晃了一下。
“小天爷,你能不能往后退。”
“我……”
已经来不及了。
树枝应声而断。
陈器皮糙肉厚,心想摔下去,大不了蹭破一点皮,他索性就纵身一跃。
但小天爷却习惯性地抓了把树枝,他想借树枝缓冲一下,再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他一抓。
树一晃。
那一丝细弱白丝再也承受不住,在静夜里无声崩裂开来。
丝裂,灯落。
这是一盏很普通的油纸灯,按道理也不会跌落得太快。
可诡异的是,树下的两人,谁也没有看清这灯是怎么落下来的,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刺目的亮光。
“叭——”
孤灯,跌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