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东君猛地睁开眼睛,身上的毯子悄然滑落。
桌上,陈十二和小天爷睡得正香。
愣了片刻,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弯腰、低头去看地上有没有镇魂木?
果然。
有!
卫东君一把捡起来,抬腿就往院子里去。
院子里,宁方生直挺挺地坐在躺椅上,完全没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刚刚做了一个梦。
梦里……
有人冲到他面前。
宁方生抬起头,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卫东君。
卫东君一脸的焦急:“宁方生,你刚刚做了一个什么梦?”
宁方生瞳仁剧烈抖动,一脸的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
卫东君伸出手,摊开掌心。
晨曦揉碎薄雾,有天光透进来。
宁方生看得很清楚,她的掌心躺着一截镇魂木,系着木头的红绳,不知何时,已悄然断开。
绳子断开就意味着卫东君能离魂出窍。
这一瞬间,宁方生所有的念头都消失了,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你……刚刚……”
“我刚刚进了你的梦境,就附在这棵树上,我看到……我看到……”
卫东君神情一下子激动起来:“……看到你和小天爷一前一后走进来,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一把攥紧了宁方生的心脏,然后用力一拧。
他浑身的冷汗,都被拧了出来。
她在说什么?
她进到了我的梦里。
听到了我和天赐的话。
她说,那些话她听不懂。
那么,梦里的那些话,我懂吗?
好像是懂的。
又好像也不懂。
宁方生捧住了脑袋,十指深深地掐了进去。
脑袋里,有一头可怕的野兽要从记忆深处冲出来,要将他一口吞噬。
“宁方生,那个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梦里你会有个孩子?”
“为什么,李守忠死了,枉死城的门就开了,你就能去投胎转世?”
卫东君见宁方生一点反应都没有,狠狠一跺脚:“你别捧着个脑袋,你倒是说话啊。”
宁方生抬起头,眼睛里的血色,都往瞳仁这一处涌过去。
说什么呢?
说刚刚那盏毫无征兆落下来的孤灯,和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焰,像是把他的三魂七魄都点着了。
说在火光中,那些过往的记忆,那些记忆深处的人和事,纷纷像烟一样,从他心底的最深处涌出来。
说他头痛欲裂,天旋地转,有无数的幻影像唱戏一样,一幕一幕浮现在他的眼前。
说他心里有数不清的恐惧,数不清的震撼,这些情绪把他的四经八脉都堵住了。
说他整个人好像要爆炸了一样,只想立刻躺下来,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睡着了,那头野兽就不会跑出来撕咬他,那些人和事就不会再涌上来惊扰他。
哪曾想。
它们像狗皮膏药一样,跟到了他的梦里。
是它们死活不肯放过他,还是他终于在荒凉的记忆田里,找到了它们?
一枕黄粱。
他这才发现,没有什么野兽,只有一些伤和痛,恨和怨,还有一些相逢与别离。
“卫东君。”
宁方生声音战栗着,终于开口说话:“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我不相信前世今生,但我相信你的话。”
卫东君一字一句:“宁方生,你必须告诉我,那个梦境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方生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痛苦起来。
他想说,卫东君,你能不能质疑我一下,能不能不要那么相信我。
其实,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不愿意相信,害怕相信。
但他什么都没说,没别的原因,面前的这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那样的清澈明亮,那样的坚定笃定。
她坚决不肯留他,一个人站在荒凉的记忆田里。
于是,宁方生艰难开口。
“那个梦境,是我前一世发生的事情,和这一世有些相似,但又有些不同。”
前一世?
这三个字让卫东君心头发紧,嘴巴发干:“相似的是什么?”
“我还是个私生子,也被封了豫王。
皇帝出兵瓦剌,在一个叫土木堡的地方,三十万大军兵败被灭,他做了俘虏,当了人质。”
宁方生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语气,说着这一切。
“我也被逼着做了皇帝,和魏靖川一起,守住了京城,击退了瓦剌。
小棠还是战死,留下了遗腹子叫天赐。
七年后,皇宫里发生了夺门之变,我又被逼着去了冷宫,无奈之下自尽身亡。
我死后进了枉死城,七年后,被城主选中做了斩缘人。
我和天赐一起斩了五个缘,最后一个缘是我自己的,对我有执念的人,还是李守忠。”
卫东君听得眼睛都直了,声音都颤了:“那么……不同的是什么?”
“上一世,我娶了妻,生了儿子,儿子叫赵权,他是我的命根子。
我生出了私心,想把皇位传给他,于是就废了太子。
他们没有冲我娘下手,而是杀死了我的儿子,趁着我万念俱灰,发动了夺门之变,把我逼去了冷宫。
我和魏靖川本是一起喝酒,一块交心的朋友,因为废太子的事,我和他越走越远,成了孤家寡人。
我做了斩缘人以后,没有人入我的梦。
卫家的三小姐命运坎坷,早早便夭折了。
陈家十二爷不到四岁,就被他爹过继给了别人。
我不认识你,不认识陈十二,也不认识泽中,大奶奶,沈业云,斩缘的路上,自始至终只有我和天赐两个人。
李守忠死后,枉死城的两扇大门,一下子都开了,这个世上没有人再对我有执念。
我唯一的选择,也只能选择,去投胎转世。”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话太过骇人听闻,一时间,卫东君的神情有些木然。
上一世,她早夭了。
她,竟然早夭了。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爹没有去青城山求那截镇魂木吗?
“我们卫家别的人呢?”
“卫广行还是下了大狱,卫四也是上吊自尽,别的人,我没有在意。”
听到这里,卫东君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个时辰之前,宁方生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因为。
太诡异了。
也太危言耸听了。
“宁方生,这是你的梦境吧?”
不等宁方生说话,卫东君颤巍巍道:“这肯定是你的梦境,这不可能是你的前一世,绝不可能。”
宁方生沉默着,没有说话。
良久,他轻轻唤了一声:“阿君。”
“啊?”
“如果我说,观松子遇到的那个黑衣人就是我,你信吗?”
什么?
他在说什么?
卫东君眼中充满了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