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地道”这两个字,朱敛的心中顿时沉了下去。
千算万算,他终究还是疏忽了这些女真人在盛京经营多年留下的底牌。
“现在各城门的情况如何?”
朱敛一边跟着赵率教往门外走去,一边冷静地喝问道。
“西门城楼已经快要守不住了,大批的建奴死士从城内反向攻了上去。”
黑云龙提着满是鲜血的避水枪,气喘吁吁地从另一侧跑了过来,语气焦急万分。
“陛下,不能再拖了,如果等皇太极的城外主力与城内的死士里应外合,我们这两千兄弟今天都得交代在这里!”
朱敛站在台阶上,看着不远处已经陷入一片火海、四处都是厮杀身影的沈阳街区,脑海中在这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确实不能再托大了。
原本他寄希望于死守沈阳等待援军,但如今城池内部生变,继续死守只能沦为待宰的羔羊。
“赵率教,黑云龙,传朕的旨意,立刻召集城中所有的明军集合!”
朱敛一挥衣袖,下达了最果断的命令。
“不要去管西门和南门了,将所有力量集合在一起,往防守相对薄弱的北门撤退!”
听到皇帝的命令,黑云龙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又意识到了什么。
“臣遵旨,不过陛下,沈阳城内还有我们昨夜缴获的建奴武库。”
“那里堆积着皇太极为这次入塞大战准备的无数火药和军械,我们难道就这么白白留给他们吗?”
黑云龙有些不甘心地咬着牙问道。
“留给他们?”
朱敛那清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残忍而冰冷的笑意。
“朕就算是一粒盐,也不会留给皇太极。”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去武库,将里面所有的火药、火器,能搬的全部给朕搬走。”
听到皇帝居然要在这个紧急关头去搬运沉重的火药,黑云龙顿时急了。
“陛下,建奴追兵在即,我们带着这么多笨重的火药,根本跑不快啊!”
“若是直接放一把火将武库彻底销毁,岂不是更省事?”
黑云龙大惑不解地大声提议道。
朱敛微微侧头,看着这位在关外厮杀多年的猛将,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远见。
“黑云龙,你给朕听好了。”
“朕今日虽然不得不主动撤离沈阳城,但朕早晚有一天,还要带着大明的铁骑重新打回来!”
“沈阳城城防坚固,如果朕就这么把完好无损的城墙留给皇太极,等下次我们来攻城的时候,得用多少大明健儿的性命去填这高耸的城墙?”
“我们要把这些火药,全部用来毁掉沈阳的城墙!”
“只有毁掉沈阳的防守优势,才能保证我们后续反攻的时候,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重新夺回这座盛京!”
朱敛的话语字字如惊雷,震得黑云龙和赵率教两人目瞪口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在被迫撤退的狼狈时刻,竟然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未来的反攻之战。
这等气魄,这等心计,简直让人敬畏到了骨子里。
“臣……明白了!”
“陛下圣明!”
黑云龙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再也没有了任何的迟疑,转过身大声地咆哮起来。
“兄弟们,跟老子去武库,把火药通通抬走!”
在赵率教和黑云龙的拼死组织下,原本在街巷中苦战、有些惊慌失措的明军将士开始有序地后撤。
约莫半个时辰后。
残余的明军将士,包括那些原本在城内巡逻的预备队,一共大约三千来人,终于在北门附近完成了集结。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血污,但每个人的手中,都死死地护送着一车车从武库中抢运出来的黑色火药。
“陛下,所有的火药都在这里了,建奴的追兵已经朝北门方向追过来了!”
赵率教指着城内黑压压涌动的人潮,声音急促地禀报道。
朱敛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在火光中面色狰狞、正疯狂嚎叫着冲过来的八旗死士。
“传朕的旨意,将所有的火药,都在这北面城墙下给朕埋上一圈!”
朱敛的天子剑斜指着地面,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把引线拉长,所有将士,立刻撤出北门,朝松山方向撤退!”
明军将士们的动作极快,在求生欲与严明纪律的双重驱使下,一包包沉重的黑色火药被迅速堆积在北门城墙的死角与支撑柱下。
当最后一队明军护送着朱敛越过北门门洞的那一刻。
负责留守引爆的几名死士猛地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点燃了那数条蜿蜒如同毒蛇般的引线。
“撤!”
朱敛大吼一声,率领着残余的明军朝着城外的荒野狂奔。
身后的沈阳城内,皇太极的追兵已经冲到了北门附近,隐约可以听到他们现了火药引线后发出的惊恐尖叫声。
然而。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数息之后。
一道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惊天暴烈巨响,在沈阳城的北面城墙处轰然爆发。
那一瞬间,黑夜仿佛变成了白昼。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仿佛是地龙翻身一般,恐怖的震动让狂奔中的明军将士纷纷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上。
朱敛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只见一团巨大无比的蘑菇状黑烟裹挟着刺眼的火光,猛烈地冲上了九霄云外。
那坚固无比、曾阻挡了大明无数次北伐、被女真人视作国本象征的沈阳北面城墙,在这一场恐怖的连环大爆炸中,如同纸糊的一般,轰然坍塌。
无数吨巨石与黄沙混合在一起,伴随着滚滚浓烟,倾泻而下,将数千名来不及撤退的建奴士兵彻底活埋在废墟之下。
整座北面城墙,几乎被炸出了一个宽达数百丈、完全没有任何防御能力的恐怖巨大缺口。
“这……这沈阳城完了……”
黑云龙呆呆地看着那在火光中化为废墟的北城墙,喃喃自语道。
“没有一年半载的时间,皇太极根本不可能修复这样的创伤。”
朱敛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清俊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冷笑。
“走!”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目光,不再留恋这片战场,带着残存的三千余名大明新军,顺利地隐没在北门外漆黑的夜色之中。
他们虽然放弃了盛京,但他们在这座城市里,给后金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耻辱与重创。
大军一路疾行,在夜幕的掩护下,迅速脱离了沈阳战场的范围。
然而,连续数十个时辰的高强度行军与血战,让这支仅存的疲惫之师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许多士兵在奔跑中甚至直接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无法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