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城的修整,在朱敛的一道道旨意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三天后,城内没有了震天的炮声。
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木槌敲击声,以及沉重的推车轴承摩擦声。
朱敛并没有闲着。
他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玄色武服,没有穿那件耀眼的龙袍。
他的身边,只跟着卢象升与孙传庭两人。
孙传庭的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空白账册。
那是从原沈阳衙署里搜出来的。
此时,上面的墨迹还未干透。
前方的一处空地上,数千名神色惶恐的百姓正排着长队。
几名随军的文书正握着毛笔,神色专注地记录着。
“姓名。”
文书的声音在大喇叭的扩散下,显得有些空洞。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伤痕的汉子怯生生地走上前。
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缝里满是黑色的泥垢。
“小人……狗子。”
汉子声音颤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面前的大明官军。
他是一个被后金掳掠到沈阳的汉民奴隶。
在过去的日子里,他的命,连一匹马都不如。
“姓什么?”
文书耐着性子问了一句。
汉子茫然地摇了摇头。
“小人自小被抢来,早记不得姓什么了。”
坐在一旁的朱敛忽然站起身。
他迈开步子,缓缓走到那名汉子的面前。
卢象升和孙传庭见状,连忙跟在身后,右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看着四周。
汉子看到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走来,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草民叩见大人。”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地里。
朱敛弯下腰,伸出双手,托住了汉子粗糙的双臂。
“起来。”
朱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汉子浑身一颤,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他看着朱敛那双温和却深邃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奴隶了。”
朱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明来了,你们的脊梁,就得挺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那名文书。
“给他登记入籍。”
“就姓国,名安,国泰民安的国,安居乐业的安。”
朱敛淡淡地说道。
文书立刻提笔,在账册上重重地写下了“国安”两个大字。
那名汉子愣在原地。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两行浊泪突然从他干瘪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国安……小人有姓了,小人有名字了。”
他再次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那不是恐惧的哭声。
那是重获新生的宣泄。
排在后方的数千名大明百姓,看着这一幕,眼中原本死寂的光芒,一点点亮了起来。
然而。
在队伍的另一侧,还站着一群瑟瑟发抖的百姓。
那是后金族群的普通族民。
他们的男子大多已经死在战场上,留下的多是妇孺和老人。
他们看着大明官军,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在他们的认知里,城破之后,等待他们的只有屠杀和奴役。
卢象升看着那些后金百姓,眉头微微一皱。
他凑到朱敛耳边,低声说道。
“陛下,这些建奴底细不明,是否要将他们迁出城外,严加看管。”
朱敛转过眼,看着那些抱着孩子的后金妇人。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
“卢爱卿,你觉得,朕的敌人是谁。”
朱敛轻声问道。
卢象升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抱拳。
“自然是皇太极,是伪金的那些叛逆。”
朱敛摇了摇头。
“不只是皇太极。”
“但,绝对不是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百姓。”
他指了指那些面黄肌瘦的后金妇孺。
“想要让这片辽东土地彻底成为我大明的疆土,就必须让他们心服。”
“如果朕今天在这里杀了他们,或者奴役了他们。”
“那么,十年后,百年后,他们的子孙还会再次拿起刀,反抗我大明。”
“朕要的,是万世之安。”
朱敛的声音在大殿前空地上回荡。
孙传庭浑身一震。
他看着这位年轻天子的背影,眼中的敬畏之色更浓。
“陛下圣意高远,臣,自愧不如。”
孙传庭深深地躬下腰去。
朱敛走上前,来到那些后金百姓面前。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正躲在母亲的身后,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朱敛蹲下身。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随身携带的饴糖。
那是周皇后在京城时,亲手为他装在荷包里的。
朱敛将糖递到女童面前。
女童的母亲吓得面色苍白,正要拉着孩子下跪求饶。
朱敛却温和地笑了笑。
“拿着吧。”
他的声音很轻。
女童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能抵挡住甜味的诱惑,伸出小手接过了糖。
“谢谢大叔叔。”
女童的声音细若蚊蚋。
朱敛站起身,看着四周那些诚惶诚恐的后金百姓。
“传朕的旨意。”
“凡沈阳境内百姓,无论汉夷,一视同仁。”
“登记户籍之后,皆为我大明赤子。”
“有敢借机生事、欺压掠夺者,斩。”
朱敛的声音冷厉了下来。
卢象升神色一凛。
“臣,遵旨。”
他立刻转身,大步向城防营的方向走去。
又过了几天,终于渐渐恢复了生气。
原本积满黑血和碎肉的石板路,被百姓们用清水一遍遍冲洗干净。
大街小巷里,甚至开始弥漫起粗米饭的香气。
“国安哥,领粮食去了。”
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手里抱着个破瓷碗,冲着刚才被赐名的国安大声喊着。
“来了,来了。”
国安在自己干净了许多的衣服上擦了擦手,脸上带着自他被掳到辽东以来,第一个由衷的笑容。
在沈阳的各个衙署前,大明新军设立了十几处施粥和分发粗粮的据点。
孙传庭静静地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纸张。
他的身边,是几名神色疲惫但眼神却极为兴奋的顺天府幕僚。
“孙大人,沈阳城内,以及周边三十里内的百姓,籍贯已经全部录入完毕。”
一名幕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恭敬地呈上汇总的册子。
孙传庭接过册子,仔细地翻看着。
“汉民,三万四千余户,共计十七万余人。”
“女真普通族民,九千余户,共计四万余人。”
孙传庭看着这两个数字,微微吐出了一口气。
这个数字,比他想象的要多。
这意味着,沈阳虽然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守城战,但底层的人口基数还在。
只要这些人还在,沈阳就死不了。
“陛下呢。”
孙传庭将册子合上,开口问道。
“陛下正在城东的收容营里。”
幕僚低声回答。
孙传庭不敢耽搁,立刻带着几名随从,朝着城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