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大军刚刚行出不到十里。
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曹文诏带着几名浑身是土的骑兵,飞马迎来。
他的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朱敛勒住战马。
卢象升与孙传庭立刻策马挡在朱敛身前。
“陛下。”
曹文诏翻下战马,单膝跪地。
“前方的斥候,带回了辽阳的最新的军情。”
朱敛看着他。
“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曹文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皇太极那个狗贼,在辽阳城内疯狂征兵。”
“他将辽阳周边的所有女真壮丁,甚至连年仅十四岁的少年,都强行编入了军中。”
“短短十天时间,他又组建了一支三万人的新军。”
曹文诏的语气有些沉重。
“加上他原本退守辽阳的五万人马。”
“如今,辽阳城内,至少有八万建奴兵马。”
此言一出。
旁边的卢象升与孙传庭,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八万人。
这虽然多是新兵,但对于死守城池来说,已经是一股极为可怕的力量。
“还有。”
曹文诏继续说道。
“皇太极并没有将这八万人死守在城内。”
“他派出了数支偏师,依托沈阳到辽阳之间的险要地形,分批次设立了防线。”
“看他们的样子,是企图层层阻击我军,拖延时间。”
孙传庭听到这里,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陛下,臣明白了。”
“皇太极这是在赌命。”
孙传庭看着朱敛,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
“如今虽然是秋季,但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充裕。”
“一旦战事拖延,大雪封山之后,后勤运输将会变得极其困难。”
“皇太极这是想用辽阳的地形,把我们活活拖进冬天。”
“到了那时候,我军粮草不继,必然会不战而溃。”
卢象升也附和道。
“陛下,孙大人所言极是。”
“建奴久居辽东,对辽东冬天的忍耐力远超我关内将士。”
“如果真的被他拖到了冬天,局势对我军将会极其不利。”
一时间。
刚刚出发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军情冲淡了不少。
周围的几名将领,目光都落在朱敛身上。
皇太极不愧是一代枭雄。
在如此绝境之下,竟然还能想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毒计。
然而。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朱敛在听完这些情报后,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担忧之色。
反而。
他微微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卢象升策马靠近了半个身位,神色间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忧虑。
“陛下,皇太极此举,确实是在用人命和时间跟我们赌命。”
“若是在十里河、浑河这些关卡被死死拖住,一旦冬雪提前落下,后勤怕是要出大乱子。”
孙传庭也驱马跟了上来,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马鞭。
“朝廷虽有登莱水师在后方筹备,但海路运粮,变数实在太大。”
“陛下,此战,我们拖不起,却也急不得,当真是一着险棋。”
朱敛微微转过头,看着这两个大明最顶尖的统帅,嘴角却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险棋?”
“朕倒觉得,这是一盘活棋。”
朱敛用马鞭轻轻敲击着马鞍上的铁环,发出清脆的声响。
“朕自然知道皇太极在打什么算盘。”
“他想要辽阳,想要用那八万新编的残兵,把朕的九万五千精锐活活拖死在城墙下。”
“但他漏算了一点。”
朱敛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朕逼着他往南、往东退,并不是为了在辽阳城下与他玩什么消耗战。”
“朕是要把他的生存空间,彻底压缩到那片半岛上去。”
卢象升神色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陛下的意思是……朝鲜?”
朱敛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不错,正是朝鲜。”
“如今朝鲜在李倧那小子的手里,窝窝囊囊,前些年被阿敏打得签了盟约,认了后金当兄弟。”
“但他们心里,终究还是念着我大明的‘再造之恩’。”
“皇太极一旦在辽阳待不下去,他唯一的退路,就是东撤,跨过鸭绿江,强行进驻朝鲜半岛,掠夺那里的粮草和人口来苟延残喘。”
孙传庭眼中精光大盛,猛地一拍大腿。
“臣明白了!”
“皇太极若是不入朝鲜,便只能在辽阳与我军决一死战,必死无疑。”
“他若是入了朝鲜,那局势就全在陛下的掌控之中了!”
朱敛冷笑了一声,拉紧了缰绳,白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若是朝鲜李倧胆敢协助皇太极,对抗我大明王师。”
“那正好,朕就有了最完美的借口,直接出兵东征,荡平朝鲜,将其彻底纳入大明版图!”
“若是那李倧还有半分聪明,选择配合我大明,两面夹击。”
“那皇太极的这八万残兵败卒,就将在那片狭窄的半岛上,迎来他们最终的葬礼。”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举两得的买卖,朕为什么要急?”
朱敛的话音落下。
卢象升和孙传庭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震撼与敬畏。
这位年轻的皇帝,在沈阳城下算计着后金的存亡,而在沈阳城外,他的目光早就已经落在了整个东亚的版图之上。
“陛下深谋远虑,臣等万死莫及!”
两人在马背上齐齐躬身,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坚定。
“好了,少拍马屁。”
朱敛笑骂了一句,马鞭向前一指。
“皇太极啊皇太极。”
朱敛看着远方的地平线,轻声呢喃。
“朕,就怕你守在辽阳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神色惊疑的众人。
“他想拖时间。”
“他想把我们拖进冬天。”
“可他不知道,朕,同样也在拖时间。”
朱敛扬起手中的马鞭。
“传朕的旨意。”
“全军,按原计划,缓慢推进。”
“传令,曹文诏的精骑不用急于攻坚,只需给朕把那些偏师的后路截断即可。”
“朕倒要看看,他皇太极的这八万新兵,能吃多少粮食。”
朱敛的双腿微微一夹马腹。
白马发出一声嘶鸣,继续向前小跑起来。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极长。
“出发。”
朱敛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九万五千大军,带着大明的战旗,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