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火攻”两个字,大帐内的空气顿时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卢象升的眼皮跳了跳,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因为他知道,这确实是目前能以最小伤亡拿下辽阳城的最快方法。
朱敛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着民房的方块,双手动了动,却迟迟没有表态。
他知道赵率教的建议在军事上是完全正确的,在这个时代,为了胜利,屠城放火几乎是家常便饭。
可是,他的理智和他的良知,却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赵将军,你可知道,如今这辽阳城内,究竟还有多少普通百姓?”
朱敛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而深邃地看着赵率教,声音低沉得让人有些害怕。
赵率教微微一愣,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皇帝的目光,低声答道:“回陛下,臣粗略估算过,城中大概还有十余万人口,不过……其中大多都是后金的随军家属和女真部众。”
“那剩下的人呢?”
朱敛紧追不舍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剩下的人……大多是这些年被建奴从辽东各处虏掠而来的大明百姓,如今在城中充当奴仆和苦力,数量大概在两三万人左右。”
赵率教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显然也意识到,一旦放火,这两三万大明百姓绝无生还的可能。
朱敛长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大帐的门口,看着外面那些正在忙碌运送物资的新军士兵。
“朕打下辽东,不仅仅是要消灭皇太极和他的八旗子弟,更是要让这片原本属于我大明的江山,重新回到大明的手中。”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卢象升和赵率教的耳中。
“若是朕为了一时的胜利,便放火将整座辽阳城烧成一片焦土,将数万无辜的大明百姓与建奴一同化为灰烬,那朕与那些残暴不仁的建奴又有何异?”
“朕在京城、在江南、在福建,一直给新军将士们灌输的思想是什么?”
朱敛猛地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两位大将,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赤子之心。
“是保国安民,是吊民伐罪。”
“如果今日我们为了减少自己的伤亡,便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屠杀我们曾经的子民,那这支新军的魂,就彻底散了。”
“一支没有了灵魂没有了信仰、只知道杀戮的军队,迟早会变成危害天下的野兽,这是朕绝对不允许看到的。”
朱敛的话说得极重,让卢象升和赵率教浑身一震,齐齐躬身受教,脸上露出了惭愧的神色。
他们确实是在战场上待得太久了,以至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人命当成了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可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却依然保留着对生命最起码的尊重与敬畏。
“陛下圣明,是臣糊涂了,臣等绝不再提火攻之策。”
赵率教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声音中充满了对皇帝的敬佩。
朱敛走回桌旁,看着那幅地图,神色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虽然不能用火攻,但我们也绝不能用将士们的性命去硬填这个无底洞。”
“既然皇太极想跟我们玩巷战,那我们就陪他好好玩玩。”
朱敛伸出右手,重重地在地图上第二道防线和第三道防线的交界处画了一条粗线。
“传朕的旨意,新军各部在城中推进时,以稳为主,每占领一处街巷,便立刻修筑工事,将防线巩固下来。”
“我们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把皇太极的防御给剥干净。”
“至于城中的百姓,传令下去,凡是我大明新军所到之处,只要有汉民主动归顺,一律妥善安置,分发口粮。”
“若是有女真百姓愿意放下武器投降,也绝不许无故杀戮,一律登记造册,留待战后处置。”
卢象升听着皇帝一条条清晰而理智的指令,心中的担忧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有着这样一位既有菩萨心肠、又有霹雳手段的君王带领,大明何愁不能中兴,辽东何愁不能平定。
“臣,谨遵圣谕。”
卢象升与赵率教齐齐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地领命道。
朱敛看着他们,微微点头,但随后也再度沉思起来。
说到底,还是得想办法破开皇太极的防线才行。
朱敛静静地凝视着木桌上那幅巨大的辽阳城防图。
他的手指在那些代表着后金军防线的红色标记上缓缓划过。
那些坚固的石墙和街垒,就像是一颗颗卡在喉咙里的钢钉,死死地阻挡着大明新军前进的步伐。
在这种两军胶着、犬牙交错的巷战之中,动用重型火炮无异于自相残杀。
可能一发炮弹下去,还没炸到建奴的防线,就先把自己冲锋的将士给掀翻了。
朱敛的双眼微微眯起,脑海中的思索飞速运转。
既然无法使用重炮轰击,那又该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撕裂这些防线。
“硬拼是不行的,将士们的命也是命,不能填在这个无底洞里。”
朱敛自言自语着,目光在地图上不断移动。
突然,他的视线落在了地图旁一处标注着火药库的字样上。
“挖地道绕过去呢?”
赵率教在一旁试探着问道。
朱敛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来不及了,建奴不会给我们挖地道的时间,而且城内的地下水情形不明,极易前功尽弃。”
大帐内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牛油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朱敛死死盯着那些代表着石墙的红线,脑海中猛然闪过一道灵光。
既然不能从远处用火炮发射,也不能从地下挖掘,那为什么不能从地面上直接送过去。
“我们不能发射火炮,但是我们可以用炸药。”
朱敛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卢象升和赵率教听到这话,皆是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皇帝。
“陛下,两军交融在一起,如何使用炸药?”
卢象升皱着眉头,显然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
“用人送过去。”
朱敛的声音极其平静,但落在两位大将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将炸药包制成便于携带的尺寸,由死士抱着冲到石墙之下引爆。”
“只要炸药的分量足够,再坚固的石墙也会被瞬间撕开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