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都是我大明的好儿郎。”
朱敛强忍着眼眶中的湿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卢爱卿,立刻安排人手,给他们登记名册,准备炸药包。”
几名新军文书立刻抬着桌椅和名册小跑过来,开始准备登记。
“大家都过来登记一下姓名和家乡地址,以便战后朝廷核实发放抚恤。”
卢象升对着人群大声喊道。
然而,那名最先站出来的刀疤脸汉子却并没有走向登记的桌子。
他反而直接走向了旁边堆放着炸药包的木箱。
那些炸药包是用红衣大炮的废旧炮弹和高纯度黑火药特制的,威力极大,分量也极沉。
“这位兄弟,先过来登记名字啊。”
负责登记的文书有些焦急地对着他喊道。
刀疤脸汉子理都没理,只是弯下腰,将一个沉甸甸的炸药包死死地抱在怀里。
他转过身,看着那名文书,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凄凉却又无比坦荡的笑容。
“不登了,俺不配留下名字。”
“俺在打仗的过程中抢了百姓的财物,俺还打伤了阻拦俺的新军兄弟,俺不是个东西。”
“俺今天去,就是去赎罪的,没脸在朝廷的册子上留下名字。”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用牙咬开,然后用那粗糙的手掌护着,大步朝着前方的巷子跑去。
“兄弟们,俺先走一步,去给你们开路。”
他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弥漫的硝烟之中。
“等等俺,老子也不登了。”
又一个士兵大吼一声,直接冲上去抢过一个炸药包。
“老子在沈阳强拿了商户的粮食,老子也是个畜生,今天老子赎罪去了。”
他抱着炸药包,红着眼睛,紧跟在刀疤脸汉子的身后冲了出去。
“对,不登了,咱们都是戴罪之身,留什么名字。”
“只要能把建奴炸上天,谁管老子叫什么。”
“冲啊,为了陛下,为了大明!”
在第一人的带动下,空地上的情绪瞬间被彻底点燃。
所有的士兵都红了眼,他们不再理会那些负责登记的文书,而是疯狂地涌向堆放炸药包的木箱。
他们抢过炸药包,甚至连火折子都来不及多拿,便三五成群地朝着前线冲去。
卢象升看着那些空无一字的登记名册,整个人呆立在原地,眼角渐渐有泪水滑落。
朱敛站在一旁,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他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撞击着,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转过身,朝着空地旁一处残存的高大钟楼走去。
他一步一步地爬上钟楼的顶端,双手扶着冰冷的护栏,极目远眺。
远处的街巷中,后金军的第二道防线已经清晰可见。
那是一堵用青石板和沙袋临时砌成的厚重石墙,后金的弓箭手和火绳枪手正依托石墙不断向外射击。
大明新军的士兵们被压制在街角后面,根本无法抬头。
突然,一个抱着炸药包的身影从街角猛地冲了出来。
是那个刀疤脸汉子。
后金军显然也发现了他怀中那危险的物品,无数的羽箭和弹丸瞬间如雨点般朝他倾泻过去。
他的身上瞬间绽放开数朵血花,奔跑的步伐也变得有些踉跄。
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怒吼,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扑到了那堵石墙的下面。
他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顶住了炸药包,然后引燃了引信。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陡然传来,巨大的火球瞬间将那名汉子和整堵石墙一同吞噬。
石屑和断肢在空中飞舞,坚固的石墙被硬生生地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紧接着,在汉子倒下的地方,更多的身影冲了上去。
“轰。”
“轰。”
接二连三的剧烈爆炸声在辽阳城的各个街巷中响起,整座城市仿佛都在这恐怖的爆炸中颤抖。
后金军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第二道防线,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被彻底撕成了碎片。
“冲啊,杀光建奴。”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大明新军将士们,看着那些用身体为他们开路的罪犯兄弟,个个目眦欲裂。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潮水般顺着那些被炸开的缺口疯狂地涌了进去。
防线后方的后金军被这不要命的自杀式袭击彻底吓破了胆,再也无法维持防线,开始成片成片地崩溃。
朱敛站在高高的钟楼上,狂风吹动着他的龙袍,他的视线却早已被泪水模糊。
他看着那些在爆炸中消逝的年轻生命,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地为他们祈祷。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些士兵之所以会被关押,是因为他们触犯了自己亲自制定的军纪。
在以往的战争中,士兵们在攻占敌方城池后进行抢掠,几乎是被默认的规矩。
但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为了收复辽东后能够迅速安抚民心,朱敛严令禁止任何针对平民的抢掠行为,无论是汉民还是女真百姓,都一视同仁。
这些习惯了旧式军队作风的关宁铁骑,因此撞在了枪口上,成为了等待审判的罪犯。
但现在,他们用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向皇帝、向大明、向自己的良心完成了救赎。
他们没有留下名字,甚至没有留下完整的遗体,只在这片辽东的土地上,留下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陛下,第二道防线已破,我军已合围内城。”
卢象升不知何时来到了钟楼上,声音沙哑地向朱敛禀报。
朱敛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片依然弥漫着硝烟的战场,轻声说道。
“告诉将士们,把那些炸药包的残余碎片收集起来,和死难的将士一同安葬。”
“他们虽然没有留下名字,但大明的史书上,必须有他们的位置。”
“他们不是罪犯,他们是我大明当之无愧的英雄。”
朱敛缓缓闭上双眼。
他的耳畔依然回荡着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些用血肉之躯为大军撕开防线的汉子,他们的身影仿佛还停留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