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书房内,沈谨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前些日子,南下剿匪的见闻。
坐于上首的沈鹤渊却有些心不在焉,只偶尔应上一声。
昨夜无人伺候,他竟难得失眠。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身影,搅得他心绪不宁。
实在可恶。
沈谨见他神色倦怠,忍不住关切地问:“兄长可是近来公务太过繁忙了?”
沈鹤渊回过神,淡淡摇头。
“无碍。”
对于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幼时并不亲近。
可沈谨性子直爽坦荡,没什么心机,又素来敬重他这个嫡兄,遇事总会前来请教。
久而久之,兄弟二人倒也有了几分真情。
沈谨轻叹一声,忍不住抱怨起来。
“还是兄长府中清净。”
“祖母与母亲前些日子,硬是给我塞了个妾室,害得清月与我大闹了一场,实在是心烦。”
沈鹤渊闻言,挑了挑眉。
这新妾倒是有些本事,竟能让祖母与沈谨双双提及。
他看着沈谨那副苦恼的模样,难得地打趣了一句。
“看来这位新妾,倒是入了你的眼。”
沈谨顿时瞪大了眼,急忙撇清。
“兄长可莫要胡说!”
“那新妾是清月的远房表妹,模样虽周正,却并非什么安分之人,我怎会看得上她。”
沈鹤渊心中一动。
许府的动静,一向在他掌控之中。
他竟不知,许清月何时多了这么一位远房表妹,难道.......是江映昭?
他修长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暗自推算着时日。
不对!
新妾入府的前一夜,那个女人还宿在他的院舍里,怎么会隔日便入了国公府,做了他弟弟的妾?
他眸色微沉,只当是自己近日被那女子扰了心绪,才这般多疑。
等将人寻回来,定要好好惩戒一番,看她还敢不敢再这般不告而别。
江映昭不知兄弟二人一席话,险些拆穿她的身份,只在厨房中忙碌着。
她的娘亲厨艺精湛,她自幼便跟着学,一手面食更是学得七八分。
在许府时,下人拜高踩低,时常克扣她的吃食,她常在夜半时分,偷偷去厨房做些东西果腹,厨艺反倒越发精进了。
如今天寒,府中贵人多吃精细药膳,滋味不免寡淡。
国公爷年轻时征战四方,惯于吃些民间的吃食。
她便想到借着孝敬婆母的名义,做些爽口的民间吃食送去。
柳芝兰若是能借此留住国公爷,定会念着她的好。
江映昭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才提着食盒,往凌香阁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行至半路,一道身影却忽地从旁侧的岔路口走出,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许清月。
许清月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掐腰长裙,妆容精致,瞧着倒是比前几日的气色好了不少。
她上下打量着江映昭,目光落在食盒上,嘴角勾起一抹不加掩饰的讥讽。
“你倒是勤快,竟还亲自下厨了。”
“也不知你做的这些粗陋吃食,上不上得了台面。”
江映昭垂下眼睑,恭敬地福了福身。
“少夫人安。”
“妾身不敢,只是见大夫人近日为府中事务操劳,想略尽一份心意罢了。”
这副温顺谦卑的模样,落在许清月眼中,却只觉得碍眼至极。
若不是厨房里赵婆子机灵,一早便派人来给她报了信,她还不知这贱人竟这般有心机,还想跑到婆母面前去献殷勤!
许清月心中火气翻涌,给一旁的翠萍使了个眼色。
翠萍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大夫人的膳食,自有凌香阁的小厨房伺候,用不着你来多事!”
“这要是吃坏了大夫人的身子,你担待得起吗!”
说着,她便伸手要去夺江映昭手里的食盒。
江映昭早有防备,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恰好让翠萍扑了个空。
许清月见她竟还敢闪躲,顿时勃然大怒。
“放肆!你好大的胆子!”
她厉喝一声,指着身边的两个粗使丫鬟,“去!把那食盒给我抢过来,扔了!”
丫鬟们正要上前,江映昭却忽然放软了语气,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
“少夫人息怒。”
“妾身这份孝心,也是少夫人的孝心。”
“若少夫人不嫌弃,不如……便由您将这份吃食送去凌香阁?”
许清月皱了皱眉,一时有些猜不透她的心思。
这贱人,会这般好心?
江映昭像是没瞧见她的疑虑,主动上前一步,将食盒的盖子掀开一角。
“婆母近日为府中事务操劳,想来胃口不佳,妾身做的皆是些开胃的小菜,还有一碗手擀面。”
“这面里加了些辣子,最是爽口开胃。”
一股辛香酸爽的气味,瞬间从食盒里飘散出来。
这味道,与府中那些精致膳食的味道截然不同,倒是勾起了几分食欲。
江映昭见她神色微动,又继续道:“若婆母喜欢,那是少夫人您孝心感人,体恤婆母。”
“若是不合婆母的心意,只说是妾身手艺愚笨便好,绝不会连累少夫人。”
好处都归自己,过错都推给这贱人。
这笔买卖,倒是不亏。
许清月心中一转,昨日她与沈谨在院中大吵一架,婆母已经派了身边的常嬷嬷来敲打过她,让她安分些。
她正愁寻不到机会,去婆母面前挽回些颜面。
这手擀面闻着确实不错,想来婆母或许会喜欢。
想到这里,许清月冷哼一声,总算松了口。
她朝着翠萍扬了扬下巴,“还不快接过来!”
翠萍连忙上前,从江映昭手里接过了食盒。
许清月又瞥了她一眼,想起那本还没抄完的经书,居高临下地敲打道:“《金刚经》可抄好了?”
“往后无事,便安分地待在你的清和苑里抄经祈福,少在外面走动。”
江映昭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恭敬地应下。
“是,妾身谨记少夫人的提点,这便回院中抄经。”
许清月懒得再与她多言,拂了拂袖子,便带着丫鬟,径直往凌香阁的方向去了。
人走远后,芬儿才终于忍不住,凑到江映昭身边,满脸都是不忿。
“姑娘,您忙活了一上午,凭什么功劳都让少夫人给占了去!”
“她也太欺负人了!”
江映昭脸上的柔顺褪去,只剩一片淡然。
她看着许清月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只要大夫人能吃得舒心,便不算白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