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立着两个眼生的小厮。
腰板挺得笔直,面无表情,显然不是寻常看门的家丁。
许清月身边那个上了年纪的婆子正叉着腰,恶声恶气地朝那两人吩咐。
“江姑娘如今病着,这院门给我看紧了!”
“府里主子们金贵,别让她过了病气!”
那语气,那神情,仿佛她得的不是风寒,而是什么不得了的瘟疫。
江映昭冷笑了一声,慢慢将窗棂合拢,转身靠在窗框上,垂下了眼。
许清月拿到管家权,便觉得能困住她,守住沈瑾的心了?
想得倒美。
管家权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府中上下几百号人,吃穿用度、月例银子、各院采买,哪一样不是千头万绪。
一旦后宅中出了什么纰漏,第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就是她许清月。
更何况管家事忙,日日焦头烂额,她哪还有功夫去琢磨怎么固宠?
表面看着是好事一桩,实际上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到时候,她离间许清月和沈瑾,反倒更方便了。
只是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调养好身子。
身子骨垮了,什么都是空谈。
江映昭慢慢走回榻边,重新躺了下去,将锦被拉到颈下,闭上了眼。
入夜。
雪松斋内燃着两盏昏黄的烛火,光影幽幽地落在屏风上。
江映昭靠在榻上,慢慢喝完了最后一口药。
她将药碗搁在小几上,朝知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忙了一整日,辛苦你了。”
“今晚不必守夜,去偏房好好歇着吧。”
知月愣了愣,连忙摆手。
“姑娘身子还没好全,奴婢怎好……”
“无妨。”
江映昭打断她,语气柔和却不容拒绝。
“我吃了药,睡一觉便好了,有事叫你便是。”
知月感激得不行,连连福身道谢,又仔仔细细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捧着药碗退了出去。
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合上了,院中也彻底安静下来。
江映昭躺在榻上,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盯着头顶的帐幔,呼吸均匀,心跳却快了半拍。
若她猜的没错,今夜,沈鹤渊必定会派人来。
他费尽心思放了那把火,搭了这么大一出戏台,怎会不来瞧瞧他的战利品?
雪松斋就在听雨阁隔壁。
近在咫尺,方便至极。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门外果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响动。
窗棂被人从外面无声无息地拨开,一道黑色的身影翻身落地,动作利落得没发出一丝声响。
那身影在屏风后躬身候着,压低了声音。
“江姑娘,还请更衣,随属下去见世子爷。”
是逐风。
江映昭躺在榻上,眼睫微微一颤。
果然来了。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映出逐风躬身将一个托盘放在榻边小几上的动作。
他放下东西,便立刻退了出去,规矩得很。
“属下在外头候着,姑娘慢慢来。”
脚步声一顿,人已经翻出了窗子,屋中重新归于寂静。
江映昭慢慢坐起身,借着那一缕稀薄的月光,看清了托盘上的东西。
一套浅粉色的新衣,叠得整整齐齐。
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针脚细密,做工考究。
旁边还搁着一件同色的披风,毛茸茸的狐毛领子在月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江映昭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指尖一寸一寸地划过去,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病成这样,他还要她打扮得齐齐整整,去他跟前承欢。
沈鹤渊,果然从来没把她当过人。
不过是一只笼中的雀儿罢了。
想看便看,想玩便玩,连挣扎的权利都不曾给过。
冷笑在唇边凝了片刻,又渐渐敛了去。
终究是躲不过的。
她太清楚这个男人的脾性,今夜她若不去,明日等着她的,只会比一场火更可怕。
江映昭深吸一口气,掀开锦被,下了榻。
她动作不快,一件一件地将衣裳换好。
浅粉色的云锦衣裙衬着她苍白的面色,倒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来。
她走到铜镜前,拿起妆奁里的胭脂,用指尖蘸了些,轻轻点在唇上。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双唇微染绯红,眼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冷意。
她披上那件狐毛披风,系好带子,推门而出。
院子里静悄悄的。
偏房的灯早熄了,知月睡得正沉,一丝动静也无,院门处原本应该守夜的那两个小厮,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
显然逐风早已将一切都打点妥当,做沈鹤渊的暗卫,当真是十分尽职。
逐风候在院墙的阴影里,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两步,无声无息地引路。
月色清冷,洒在青石板的小径上,将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很快便到了听雨阁的书房外,逐风停下脚步,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三声,不轻不重。
屋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一个清冷如寒泉的声音穿透门扉,漫不经心地落了下来。
“进来。”
逐风轻轻推开门,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江映昭提起裙角迈了进去,身后的门无声合拢。
屋内燃着一盏烛台,光晕昏黄而沉静。
沈鹤渊坐在书桌后,手持一卷书,眉头微蹙,神色凝沉,没有抬眼。
江映昭的脚步悄悄顿了顿。
眼前男人的这副模样,她从前见过几次。
公务烦心时,他便是这般——眉心压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沉默得像一块冷铁。
偏生每逢这种时候,他折腾起来,比平日狠上几倍,仿佛要将满腔的怒意尽数发泄在她一人身上。
可她今夜的身子,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一口气慢慢压下去,沉在胸腔底端,又慢慢吐出来。
以色侍人,她做了太久,换来的不过是一次又一次被他当作玩物。
她要的不是这个。
她要在他心里扎下根来,让他甘心护着她,而不是继续将她踩在脚下。
不能再由着他予取予夺了。
想明白了,江映昭才动了步子。
她抬手解下狐毛披风,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朝书桌方向走去。
沈鹤渊听见动静,终于撩起眼皮看了过来。
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她今夜梳妆仔细,那抹浅粉的云锦衬着苍白的面色,唇上点了胭脂,红得微微透出几分娇意。
她这是在取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