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昭脚步一顿,垂下眼帘,福身行礼。
“见过世子爷。”
沈鹤渊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昨日雪松斋中,可真是好生热闹。”
江映昭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眼睫都未曾抬一下,声音平顺。
“是妾身不懂规矩,叨扰世子爷清静了。”
沈鹤渊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他上前一步,一股无形的威压顿时笼罩下来。
“你的确不懂规矩。”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江映昭心头一紧,指尖紧攥着帕子。
当着来来往往下人的面,他这是又想发什么疯?
“若世子爷觉得妾身住在雪松斋太吵。”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不如劳烦世子爷代妾身回禀老夫人一声,将妾身换到别的住处去。”
沈鹤渊眉梢微微一挑。
他的小雀儿,竟又对他亮爪子了。
可不知为何,瞧着她这副牙尖嘴利,半点不肯服软的模样,盘踞在心头的那点火气,反倒散了些。
他冷哼一声,不再搭理她,径直拂袖进了门。
沈鹤渊那点阴阳怪气的嘲讽,江映昭并未放在心上。
只要他晚上不将她叫去听雨阁里折腾,白日里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又算得了什么?
回到雪松斋,她一心琢磨的,便是国公爷的寿宴。
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
她如今的身份是妾室,膝下又无子嗣,定然没资格插手府中宴席的操办。
思来想去,唯一的突破口,便在婆母柳芝兰身上。
许清月初次掌家,经验不足,许多事必定要去请教柳芝兰。
她若能抓住时机,在柳芝兰面前展露自己的聪慧之处,得了赞赏,便更有机会让许清月在众人面前出丑。
柳芝兰素有午后小睡的习惯,江映昭掐算着时辰,觉得差不多了,才让知月备上些亲手做的糕点,一道去了凌香阁。
刚一进门,果不其然,许清月也在。
她正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在柳芝兰面前,商议宾客的座次安排。
江映昭敛眸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许清月一个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这个贱蹄子,刚被放出雪松斋,就到处乱窜,简直阴魂不散。
江映昭并未理会她,只恭顺地对着柳芝兰福身。
“听老夫人说,过几日便是国公爷的寿宴,妾身怕婆母为此劳心劳力,特意做了些糕点送来。”
知月连忙将食盒里的糕点一一取出,摆在案上。
糕点的花样瞧着很新鲜,柳芝兰拿起一块尝了尝,眉眼间露出一丝赞许。
“这味道倒不像府里厨子做的,很是不错。”
江映昭唇角微弯。
“是妾身自己琢磨的方子,婆母爱吃便好。”
柳芝兰点了点头,吩咐许清月。
“寿宴上,把这道糕点也加上吧。”
许清月见江映昭在柳芝兰面前露了脸,心里顿时不悦,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柔顺温婉的模样。
“婆母,寿宴上来的都是京中显贵,这糕点毕竟是妹妹自个儿琢磨的,还是别往席上送了。”
“免得到时候有哪位贵客吃得不舒坦,再坏了肚子,反倒不好。”
柳芝兰闻言,皱了皱眉。
这样大的宴席,不出差错才是头等大事,的确是越稳妥越好。
她便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许清月立刻得意地瞥了江映昭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提点。
“妹妹入国公府前,孤身一人,想必也未曾参加过这等宴席,不懂里头的规矩,婆母您也别怪她。”
江映昭在心底勾起一抹冷笑。
许清月这嘴皮子功夫,倒是长进了不少,三言两语,便将她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梯子给撤了。
不过她并不着急。
她看着柳芝兰手中的那本名册,适时开了口。
“来参加寿宴的贵客众多,人人都不能怠慢了,少夫人安排的这坐席,似乎有些地方不太妥当。”
柳芝兰抬眼看向她,非但没有恼她一个妾室随意插嘴,眼底反而流露出一丝欣赏。
她将名册往江映昭面前递了递。
“你且说说,哪里不妥?”
江映昭恭顺地垂下眼。
“妾身愚钝,只是觉得……这几位的座次,怕是不太合适。”
她抬起纤长的指尖,在名册末席的几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妾身还未出许府时,曾听闻过这几位夫人,因着城外几亩良田的归属闹得不欢而散,至今仍有嫌隙,若是将她们安排在一处,怕是会生出事端。”
江映昭与沈鹤渊在一处的那些时日,时常能出府。
再加上沈鹤渊有时吩咐手下办事时,并不避讳她,所以她对京中官员家眷之间的这些龌龊事,比寻常人要了解得多。
这份名册上的不妥之处还有很多,但江映昭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
她今日的目的,只是为了在柳芝兰面前留个好印象,点到为止便可。
柳芝兰脸上果然露出了笑意,赞许地看了江映昭一眼。
“你说得不错。”
她将名册重新递还给许清月,又随手指了两处不妥的地方,语气淡了几分。
“这里,还有这里,都即刻改了。”
许清月又叮嘱了几句,便觉乏了,摆了摆手,让两人都退下了。
江映昭和许清月一同福身行礼,退出了凌香阁。
刚一走出院门,许清月便再也按捺不住,冷哼一声。
“你倒是好本事,竟敢跑到婆母面前来抢我的风头。”
她满眼怨毒地盯着江映昭,恨不得将她撕碎了。
“寿宴之事,岂是你一个卑贱的妾室能懂的?”
江映昭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讥诮,面上却依旧挂着柔顺的笑。
“少夫人多虑了。”
“妾身只是怕寿宴出了岔子,到时候国公府失了颜面,少夫人也难逃其咎。”
这话听着是为她着想,实则句句都在戳她的心窝子。
许清月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话,顶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扬手便想打过去。
手抬到半空,她却猛地想起了昨日沈瑾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为了这个贱人,夫君已经对她冷言冷语。
若是她今日再动手,只怕更会将夫君推到这个狐媚子那边去!
那只扬起的手,到底还是不甘不愿地放了下来。
许清月死死瞪着她,咬牙切齿。
“这次的寿宴,不劳你个贱人操心,本夫人定会办得风光体面!”
“你给我等着,等过了寿宴,本夫人再来好好跟你算这笔账!”
说罢,她愤恨地一甩袖子,带着丫鬟气势汹汹地走了。
江映昭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许清月越是这般自以为是,便越是听不进旁人的劝。
寿宴办砸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到时候,她就等着看好戏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