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昭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不说话了。
那副模样,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沈鹤渊心头一滞。
他方才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她虽聪慧,也有些手段,可到底出身低微,无依无靠。
许家再不济,也是正经的官宦之家,是许清月能依仗的娘家。
可他的小雀儿,却连娘家都没有。
一股怜惜与愧疚涌上心头,他揽着她的手臂,不自觉的紧了紧。
他岔开话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戏谑的意味,想逗她开心。
“只用几件衣裳就想讨好我,是不是太敷衍了些?”
江映昭闻言抬起头,一双水眸瞪着他,嘴也微微撅了起来。
“世子爷若是不喜欢,我这便吩咐内务府的人,将您的那份免了就是,免得污了世子爷的眼。”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几分被冤枉的恼意和娇嗔。
沈鹤渊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失笑。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女人,竟还有如此鲜活娇俏的一面。
像一只被宠坏了的雀儿,稍有不如意,便要炸起一身漂亮的羽毛。
偏偏,这副模样,可人得紧。
他无奈的轻哼一声。
“罢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眸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带上了几分探究的审视。
“沈瑾如今晋升受阻。”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我打算向圣上请命,让他去边关镇守一阵子。”
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
“你觉得,如何?”
江映昭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眼,撞进沈鹤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
他根本不是在询问她的意见,而是在看她的态度。
沈鹤渊如今对她的占有欲,已经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地。
雪松斋与听雨阁不过一墙之隔,沈瑾三番两次的来献殷勤,他想必早已看不惯了。
他今日提出此事,便是要看她,是向着沈瑾,还是向着他。
她若有半分不肯,沈鹤渊必定会雷霆震怒。
比起那个头脑简单的沈瑾,她更怕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疯子,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来。
短短一瞬,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江映昭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惊喜的笑。
那笑意直达眼底,像是淬了光,明亮得惊人。
“世子爷说的,可是真的?”
她这一声,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雀跃。
沈鹤渊看着她眼中的光,眉目间的冷意瞬间舒展开来。
他很满意。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自然。”
“日后,你也不必时时想法子,去应付那个蠢货了。”
江映昭闻言,笑意更深,顺势依偎进他怀里。
只是心里腹诽,应付你,才是最难的。
不过瞧他这副模样,似乎已经全然信了,她的心里只有他一个。
这个男人,真是自负又骄傲到了极点。
江映昭不敢在听雨阁耽搁太久,免得惹人闲话。
她从他怀里退开些许,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时辰不早了,妾身也该走了。”
沈鹤渊没有拒绝。
他只捏着她的下巴,指腹在她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着,沉声叮嘱。
“不许在飘渺阁停留太久。”
江映昭乖顺的应了声是。
随即羞怯般,飞快的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然后便起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沈鹤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方才被她唇瓣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软的触感。
鼻端,也尽是属于她的那股清甜冷香。
一想到日后沈瑾那个碍眼的家伙便不会再在府中出现,沈鹤渊便觉得心情大好。
江映昭并不知道沈鹤渊脑子里竟琢磨着这等事,她一路走,一路思索着沈瑾去边关一事。
她了解沈鹤渊。
他既然已经动了这个念头,那此事,多半就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
不用再费心应付沈瑾,确实是好事。
可她筹谋已久的复仇大计,便也借不上沈瑾的半分力了。
难道,她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要与虎谋皮,去利用沈鹤渊吗?
她思索了一路,也没个结果。
不知不觉间,人已经到了飘渺阁的院门外。
守在门口的小厮流云一见她,便立刻迎了上来。
他脸色有些凝重,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
“姑娘,您来了,真是太好了。”
“方才国公爷把二公子叫了过去,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回来后二公子便大发脾气,连晚膳都不肯用。”
“姑娘快去看看吧。”
流云话音刚落,书房里便“哐当”一声,传来茶盏碎裂的清脆声响。
紧接着,便是沈瑾夹杂着怒火的咆哮。
“滚!”
“都给我滚出去!”
江映昭眸色一沉,原来如此。
沈鹤渊早已为沈瑾铺好了去边关的路,方才在听雨阁的那番话,不过是故意试探她罢了。
若是她当时流露出半分不舍,半分替沈瑾着想的意思,指不定这个疯子,又要如何折腾她。
这个男人的心思,永远这般深不可测,令人不寒而栗。
她摆了摆手,示意流云和一众丫鬟都不必跟进来。
自己则拎着食盒,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入目便是一片狼藉。
名贵的青花瓷瓶碎了一地,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也散落得到处都是。
沈瑾一个人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神色颓唐,满身戾气。
听见开门的响动,他凌厉的目光猛地扫了过来。
待看清来人是江映昭,到了嘴边的怒骂,才堪堪止住。
江映昭仿若没有瞧见这一室的狼藉,更没问他为何发怒。
她只是径直走上前,冲他莞尔一笑。
“妾今日也不知怎么了,有些反胃,午膳都没用下多少。”
“二公子能否陪妾,用些糕点?”
沈瑾紧绷的神色,瞬间缓和了下来。
他哑着嗓子,语气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怎么会如此?可请府医看过了?”
江映昭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温柔又恬静。
“没有。”
“不过妾问过婆母了,婆母说,当年怀着二公子时,也是这般的。”
寥寥几句,便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人间温情。
方才因前程受阻而生的满腔暴怒,终于渐渐趋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