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芬儿便进来回话。
“姑娘,少夫人今儿一早便回了许府。”
江映昭正坐在妆台前,由知月替她绾发,闻言抬眸。
“排场如何?”
芬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只带了翠萍和两个小丫鬟,连轿子都没使,从偏门出去的。”
从偏门。
往常许清月回许府省亲,那是何等的风光。
八人抬的软轿,前呼后拥的丫鬟婆子,打头阵的还有国公府的车马仪仗。
如今呢?连基本的体面都没了。
江映昭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眸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许介山一向宠爱这个嫡出的宝贝女儿,见她落到如此境地,岂能坐视不管。
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的仕途,许介山一定不会安分太久。
她倒要看看,这位许大人,会做出什么来。
“芬儿,去小厨房,让她们备些桂花糕和枣泥酥。”
江映昭从妆台前起身,吩咐道。
“二公子爱吃这两样,用食盒装好,等会儿我亲自送去飘渺阁。”
芬儿应了声是,转身便去了。
江映昭走到衣柜前,挑了一件鹅黄色的对襟襦裙换上。
这颜色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却又不过分张扬,是恰到好处的温婉得体。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的点了点头。
沈瑾这几日一直忙着公务,她已有好些天没在他面前露脸了。
趁着今日得空,带些他爱吃的糕点过去,既是嘘寒问暖,也是维系情分。
等到糕点备好,江映昭掐算着时辰,估摸着沈瑾差不多该回府了,便提着食盒出了雪松斋的院门。
刚迈出门槛,便见隔壁听雨阁方向走来一个身影。
是翠竹。
她规规矩矩的上前,福了一礼。
“江姑娘安好。”
“世子爷说,今年春衣的样式,今日送到了听雨阁,世子爷瞧了,有几句话想问姑娘。”
“还请姑娘去听雨阁一叙。”
江映昭提着食盒的手微微一僵,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一下。
春衣的样式。
有几句话想问。
沈鹤渊分明是瞧见她出门了,故意派人来截的。
只是这借口找的,也未免太过拙劣了些。
让外人听着,堂堂国公府世子,特意唤弟妹去听雨阁,就为了问几句春衣样式的事,像什么话?
江映昭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抬起头,冲翠竹露出一个得体的笑。
“今年春衣是老夫人和夫人特意吩咐的,要为世子爷量身定制。”
“是我疏忽了,没能先问过世子爷的喜好,倒劳世子爷亲自过问。”
“翠竹姑娘,请带路吧。”
翠竹微微一笑,应了声是,转身在前引路。
江映昭回头看了芬儿和知月一眼。
“你们不必跟了,世子爷不喜外人进听雨阁。”
身后丫鬟齐齐应是,乖乖等在了原地。
江映昭跟着翠竹,穿过两座院子之间那条幽深的游廊。
暮春时节,廊外的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垂落下来,浅紫色的花穗随风轻晃。
风里裹着花香,甜腻得有些过分。
江映昭脚步不停,心里却已经在飞快的盘算着。
沈鹤渊今日叫她过去,明面上是春衣的由头,实则不过是不想让她去见沈瑾。
这个人的占有欲,比她想象的还要强。
可她不能因为他,便冷落了沈瑾。
两边的平衡,她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翠竹将她引到听雨阁的正院门前,便规矩的退到了一旁。
“姑娘请进,世子爷在里头候着呢。”
江映昭抬脚跨过门槛。
听雨阁一如既往的清冷肃穆,院中一棵古松苍劲挺拔,枝干遒劲,像极了它的主人。
正堂的门,此刻正半敞着。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正堂里空无一人,只余檀木桌案上,一只青瓷香炉里,正幽幽的燃着一缕沉水香。
香气清冷,一如这院子的主人。
江映昭目不斜视,径直穿过正堂,走到东侧书房的门前。
门虚掩着,并未关严。
她抬手,轻轻推开。
书房内,沈鹤渊正端坐在书案后,手中执着一卷书,看得专注。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衬得他侧脸的轮廓愈发深邃分明。
这听雨阁上上下下,都是沈鹤渊的心腹。
此刻,都已经远远的避了开去,分明是早就得了沈鹤渊的吩咐。
江映昭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没有依着规矩行礼问安,而是径直走到了书案前。
“我来了,世子爷还要继续看书么?”
沈鹤渊闻声,缓缓抬起眼。
他瞧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心情似乎不错。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朝她伸出手。
江映昭只觉手腕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拉了过去,跌坐在他怀里。
他顺势将她圈住,拿起方才那卷书,用书页的边缘,不轻不重的划过她的脸颊。
纸张粗糙的触感,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江映昭下意识的偏头躲闪,下巴却被他捏住了。
沈鹤渊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眸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出门,想做什么去?”
江映昭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荡。
“去飘渺阁,给二公子送些糕点。”
沈鹤渊嘴角的笑意,瞬间便冷了下来。
他轻嗤一声,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眸光沉沉。
“你如今,是越发骄纵了。”
这个女人,竟敢当着他的面,承认要去见别的男人。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恨不得现在就将她关起来,让她再也见不到任何人。
江映昭的眼睫轻轻一颤,随即摆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这是夫人叮嘱的。”
她的声音又低又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夫人让妾身多多辅佐二公子,让他心向朝务,妾身心中再不愿,也只能听从。”
“况且……”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害怕,往他怀里缩了缩。
“今日许氏回了娘家,定是去搬救兵了,我……我怕。”
沈鹤渊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害怕的模样,心头那股火气,竟莫名消散了大半。
这个小骗子。
分明是她一步步将人逼到了绝路,如今倒在他面前装起了可怜。
他伸出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的点了一下。
“你会怕那个蠢货?”
他的语气里满是戳穿后的不屑。
“区区一个许家,又能将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