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闻香还一脸期待地等着她回话,江映昭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的这份天真。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岔开了话题。
“我有点饿了。”
闻香果然被引开了注意,立刻像只快活的兔子,颠颠地跳起来。
“昭昭姐等着,阿香马上下去给你拿早饭!”
说罢,小姑娘便风风火火地跑下了楼。
江映昭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裳。
没多时,闻香便端着托盘上来了,将一碗热粥两碟小菜放在桌上。
“昭昭姐你快吃。”
她献宝似的挨着江映昭坐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镇上新搬来的那户人家,是做字画生意的,还请了两个说书先生,在宅院门口讲京城的故事呢!”
“镇上好多人都去听了,可热闹了。”
江映昭的心一沉,推开窗,朝那个方向望去。
果然瞧见不远处的那处宅院前支起了摊子,一个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正站在桌后,比比划划,抑扬顿挫。
只是离的有些远,听不真切他具体在说什么。
宅院门口围了好多自带板凳的老太太和小孩,一个个都听的津津有味。
闻香兴奋的指着那处,“就是那!昭昭姐一会儿也带我去听听吧!”
江映昭没吭声。
她的目光在那片人群里扫了一圈,却没有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到底想做什么?
做字画生意,请说书先生,讲京城的故事。
桩桩件件,都像是在宣告他的存在。
用这种最寻常、最热闹的方式,企图将他融入这个小镇,像织了一张无形的网,让她无处可逃。
闻香见她不答话,以为她是在犹豫,便摇晃着她的袖子撒娇。
“昭昭姐,我问过苏奶奶了,她说听书是不要钱的,只有买字画才要钱,你就带我去吧,好不好嘛?”
江映昭垂下眼,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粥。
去见他?绝无可能。
她下意识地抗拒与那个人有关的一切。
“你想去的话,就让兄长带你去吧。”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还要做糕点。”
闻香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欢天喜地地应了。
“好!”
她又一溜烟跑下楼,去找闻成了。
房间里,江映昭端着粥碗,却没有半点胃口。
窗外那若有若无的说书声,和着孩童的嬉笑,邻里的寒暄,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她心上。
昨日他还只是个陌生的过客。
一夜之间,他便成了镇上的新邻。
用这样温和无害的方式,一点一点,再次侵入她的生活。
这比强硬的掳掠,更让她感到窒息。
江映昭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粥碗。
她下了楼,准备开始做今日的糕点。
闻成显然是架不住妹妹的软磨硬泡,瞧了江映昭一眼,试探的开了口。
“昭昭,我……我能带阿香去听听书吗?”
江映昭正挽着袖子,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淡淡的点点头。
“铺子里有我照应着。”
闻家兄妹得了准许,欢天喜地的出了门。
小小的茶铺,终于安静下来。
江映昭将揉好的面团按在案板上,一遍遍的擀开,折叠,再擀开。
力气用的有些大,将心底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尽数揉进这面团里。
今日来买糕点的客人,比往常脚步更匆匆些。
“闻姑娘,镇上新来的说书先生讲的可真有趣!”
“是啊是啊,讲的是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的奇闻异事呢!”
“闻姑娘不如也去听听热闹?”
江映昭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并不答话。
她低着头,手脚麻利的将客人要的糕点用油纸包好,递过去。
客人见她不吭声,讨了个没趣,也便相携着离开了。
新出炉的糕点打包到一半,门前光线忽然一暗。
江映昭下意识抬头,便看见门口处出现的身影。
沈鹤渊抱着沈晟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朴素的鸦青色便袍,长身玉立,收敛了周身迫人的气势。
即便如此,那张脸,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风华,怎么也遮掩不住。
江映昭的目光只在他脸上一扫而过。
随即,目光便落在了他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她打包糕点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指尖的绳结,怎么也系不上了。
沈鹤渊已然走近。
“姑娘,要两份新出炉的糕点。”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
话音刚落,他竟从袖中掏出一把铜板,仔仔细细的数出二十枚,工工整整的码在了柜台上。
江映昭抬眼看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眼前这个温声细语、主动付钱的男人,真的是那个暴戾狠绝的沈鹤渊吗?
他又在玩什么把戏?
他看着她满脸的疑惑与戒备,心底那点涩意又翻涌了上来。
她恨透了过去的一切。
他知道。
既然如此,那便全都忘了。
他们可以在这个无人认识的小镇,扮作初次相逢的陌路人,重新开始。
就在这诡异的静默里,沈晟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哭声又细又亮,带着几分委屈。
沈鹤渊眼底迸出光亮,不愧是他的孩儿,哭的可真是时候。
他的脸上却表现出几分慌乱,抱着孩子的手都显得有些僵硬。
他双手一抬,竟就那么将孩子递到了江映昭面前。
“姑娘,劳烦你帮忙照看一下,我去寻奶娘过来。”
江映昭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那温软的一小团,已经落入了她的怀里。
她的手臂下意识的收紧,动作生疏又僵硬的,轻轻摇晃起来。
怀里的触感那么真实,带着暖融融的奶香气,熨帖着她冰冷的指尖。
她怔怔的低头看着。
晟儿真的长大了不少。
小脸圆鼓鼓的,雪白粉嫩,闭着眼哭的时候,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那双还未完全长开的眼睛,依稀能看出轮廓,很像她。
被她这么抱着晃了几下,那嘹亮的哭声竟真的渐渐止住了,转为低低的啜泣。
不一会儿,他便不哭了。
还砸吧砸吧小嘴,吐出了一个奶白色的泡泡。
江映昭的心,毫无防备的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