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昭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拨门闩。
木闩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开了一道窄缝。
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凛冽气息,吹得她脸上一阵刺痛。
江映昭侧身挤出门缝,踩进了雪地里。
靴底踩碎薄冰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裹紧了斗篷,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朝镇南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便瞧见前方巷口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站在月影里,身形被拉得极长。
月光落在他肩上,一片冷霜。
江映昭的脚步倏然停住,下意识转身就跑。
夜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
她没跑出几步,便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鹤渊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双手忍不住揽上她的腰。
那纤细的腰肢,仿佛一用力便会折断。
她却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开。
江映昭踉跄着退后几步,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三个月不见,他清瘦了许多。
下颌的线条愈发凌厉,眉宇间却沉淀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沧桑。
与她记忆中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冷傲睥睨的沈鹤渊,天差地别。
这副模样,陌生得让她心慌。
周遭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静默不过一瞬,沈鹤渊便沉声开了口。
“映昭。”
他的声音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映昭死死攥紧了手里的包袱,指节泛白。
她垂下头,声音冷得像冰。
“公子认错人了。”
话音落下,她便做好了准备。
等着他雷霆震怒,等着他将自己强行掳走。
毕竟这是他一贯的手段。
沈鹤渊却没有发怒,只是又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里带着化不开的疲惫。
“你不想见我,我明白。”
“你难道……不想见见晟儿吗?”
江映昭的身子骤然一僵,心里那道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轰然崩塌。
晟儿是她的骨血,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她嘴上从未念叨,午夜梦回时,那孩子细弱的哭声,却总在耳边响起。
心痛之后,便是滔天的愤怒。
他竟如此卑鄙,用她的孩子来威胁自己!
她霍然仰起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恨意。
“公子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沈鹤渊垂眸打量着她。
三个月不见,他的小雀儿变了许多。
眉眼间的怯弱顺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果决。
她已经被磨练的十分坚韧,再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女子。
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只是被他牢牢控制了太久,让她失去了自我。
沈鹤渊心中一痛,随即放缓了语气,每个字都说的很慢,生怕惊着她。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甚至恨我。”
“从前的事,都是我的错。”
“我会尽力弥补。”
“映昭,跟我回去,好吗?”
江映昭蹙起眉头,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沈鹤渊……刚刚是在跟她认错吗?
这怎么可能?
这个疯子,这个向来随心所欲、唯我独尊的男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对任何人低头。
江映昭心里很乱,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荒诞不经。
沈鹤渊试探的朝她上前半步,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月光落在他修长的指节上,这只曾无数次让她战栗的手,此刻却带着恳求的意味。
江映昭垂眸看着他的手掌,没再迟疑,绕过他便走。
沈鹤渊立马要跟上。
江映昭偏过头,语气比寒风更冷。
“别跟着我!”
他的脚步竟然真的停住了。
江映昭快步进了茶铺,反手关上了门,背抵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着气。
黑暗中忽然亮起了烛火。
江映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吓了一跳。
只见闻成拿着烛台,从柜台后头走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昭昭别怕,是我。”
江映昭这才松了口气,见他一身衣裳穿得整整齐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闻成紧抿着唇,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肩上那个鼓囊囊的包袱上。
“昭昭,那些人……你认识对吗?”
“你这是……想离开槐树镇?”
江映昭没吭声,沉默便是默认。
毕竟她连行囊都收拾好了,明晃晃地背在肩上,还有什么好瞒的。
闻成紧张地上前两步,老实憨厚的脸上满是焦灼。
“昭昭,我能帮你做什么?”
她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沈鹤渊既然来了,就不可能让她和她身边的人轻易离开。
他这个人,她太了解了,要么不来,既然来了,便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真惹恼了他,闻家兄妹这样无辜的人,恐怕会是第一个被他拿来开刀的。
她不能连累他们,现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兄长回去休息吧。”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
她说完,便转身上了楼。
刚关上房门,窗外便隐隐传来一阵笛声。
那笛声萧索寂寞,在寂静的雪夜里,无端让人心生悲凉。
江映昭却听得心烦意乱。
她曾听逐风无意中提起过,沈鹤渊其实善音律。
只是国公爷觉得,丝竹之声与他武将世子的身份不匹配,勒令他专心钻营仕途,这才有了后来那个杀伐决断、铁血无情的北镇抚使沈大人。
与他相识相伴这么些年,这竟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的笛声。
没有半分感动,只觉得世事荒唐,可笑至极。
她费了那么多心思逃离,到头来,不过短短三个月,就被他轻而易举地寻到。
如今这小小的槐树镇,于她而言,竟成了又一个巨大的牢笼。
那扰人的笛声响了大半夜,如泣如诉,在风雪里飘荡。
直到后半夜,才终于停歇。
江映昭终于在那无边的静寂里,迷迷糊糊睡去。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闻香正蹲在她榻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见她睁眼,立马笑嘻嘻地凑过来。
“昭昭姐,你终于醒了!”
“阿香昨夜听到有人吹笛子,吹的可好听了,你听到了吗?”
江映昭听到这话,直接翻了个白眼。
好听?那声音于她而言,简直是催命符,折磨了她半宿。